这个动作很细微,苏牧看见了。
苏牧没有追她。
他把那把锈刀横在身前,脚下一蹬,踩着火盆边缘翻下石台。
木炭和油脂炸开,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几个甲士被燎得抬手遮脸,他趁这一瞬,跌跌撞撞地朝刑场东侧那排铁笼冲去。
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麻绳。
跑了两步,胸口山河印猛地烫了一下。
苏牧知道,伊尹的附体快散架了。
那股撑着他不倒的力量正在从骨头缝里流走,腿肚子发虚,眼前发花。
撑不了多久。
得在散架之前,干点什么。
“拦住他!
他要去放死囚!”
谢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反应倒快。
一个魁梧的汉子拦在了苏牧面前。
那人比苏牧高半个头,手臂比苏牧大腿还粗,手里提着一杆铜戈,戈刃上泛着银灰的光。
廉超。
“祭子大人,”廉超咧嘴笑,嗓音又粗又闷,“你一个快死的罪奴,还折腾什么呢?”
苏牧没理他的话,目光落在廉超左肩。
山河印刚才那一热,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就套在廉超左肩位置。
那里缠着一圈麻布,布底下隐隐渗着黄水。
“你肩膀上的伤,化脓了吧。”
苏牧说。
廉超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左肩,却又停住了,粗声粗气地骂:“少放屁!”
苏牧把刀尖往左偏了半寸,直指那处麻布位置:“你用左手拿戈。
肩有伤,发不了力。
你要么换右手,要么就别挡道。”
廉超脸色变了。
他握着铜戈的手果然不自觉地换了换。
苏牧笑了。
就这一笑,廉超觉得自己被一个快死的人看穿了,骨头缝里冒出一股凉气。
他怒吼一声,铜戈劈下来。
力道猛,却因为肩伤动作慢了半拍。
苏牧侧身,戈刃贴着他鼻尖擦过去,带起一片凉风。
他抬手,锈刀狠狠砸在廉超左肩那圈麻布上。
“呲——”廉超发出一声痛吼,整个人向后踉跄。
苏牧没看结果,闷头往铁笼方向冲,膝盖撞到石桩,磕得骨头一阵发麻,但他没停。
铁笼里关着七八个待祭的死囚,身上锁着铁链,见了苏牧,全都扒着栅栏瞪大眼睛。
苏牧从腰间拽出一把钥匙串,那是刚才踢火盆时他从旁边一个狱卒腰带上扯下来的。
一把,两把。
第三把插进铁锁,咔嗒一声,锁开了。
笼门哗啦掀开,一股浓烈的汗臭、尿臊、腐肉气味冲出来,直往鼻孔里钻。
一个蓬头垢面的壮汉第一个冲出笼子,撞翻了一个迎面而来的甲士,怒吼着扑向最近的持刀护卫。
其余死囚也跟着嚎叫,铁链拖地,哐当作响。
刑场瞬间炸了锅。
甲士们喊叫着围过来,却和死囚撞成一团。
有人被推倒,有人被压在铁链底下,惨叫和呵斥混在一起。
火盆倒了,火星子滚在干草堆上,呼地一下窜起半人高的火苗,浓烟滚滚。
谢梦瑶在石阶上连连后退,急声喊:“廉超!
廉超!
你给我起来!”
廉超捂着肩头从那堆乱局里爬起来,满身是灰。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截断掉的木枷迎面飞来,正正砸在他额头上。
他晃了晃,倒下去了。
苏牧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撑着铁笼边缘喘气。
伊尹的气力正在撤走,他胸口那只山河印温度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五脏六腑深处涌上来的酸软。
他连抬胳膊都费劲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苏牧刚要转身,脚下的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整座刑场中间那块青铜柱础在震动,上面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发出沉闷的嗡声。
然后,一声号角响起来。
那声音又长又低,像一头牛被踩了喉咙,带着金属的颤音划过夜空。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几十根火把从刑场外围围拢过来,甲士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麻。
一个穿黑褐色长袍、脸涂得惨白的人,从火光里走出来。
他腰间悬着一枚青铜虎符,虎口朝着苏牧的方向,像活物张着嘴。
那虎符表面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似乎正在轻轻跳动。
山河印在这一瞬间猛地凝住,不是烫,是冰。
那股刺骨的寒意像一股水银从胸口灌下去,苏牧感觉自己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杂鸣。
他下意识死死按住胸口。
黑袍人停在他五步之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闹:“祭子的命,果然不好收。”
他身后,十几个手持长戈的甲士齐齐踏前一步,戈刃对准苏牧。
火光映着那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