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的水坑映着光柱的颜色,像泡着一滩血。
李军走在最前面,青铜戟扛在肩上,戟刃上的黑血已经干成渣,被雨水冲过,又留下一道暗灰色的印记。
身后的脚步声很杂。
胡三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地,骂骂咧咧。
潘梓萱走得稳当,说明末世前没少锻炼。
那个叫许慧的女孩落在最后,喘得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你到底行不行?”
潘梓萱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许慧扶着一辆废弃的车壳子,脸色青白:“我…
…我就是昨晚没吃东西。”
李军没吭声。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受潮的压缩饼干。
饼干被雨水泡过,表层已经软得像糊了,他撕开一半,递过去。
许慧愣住。
“吃。”
李军说。
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大口。
噎得眼眶发红,却硬咽下去了。
胡三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哥们儿,你那半块口粮给了她,咱咋办?”
“前面不是有修复场吗,饿不死。”
李军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得像木屑,却透着一股淡咸。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里地。
绕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加油站时,前方出现一片刺眼的白光。
李军眯起眼睛,看到一圈用废弃公交车和卡车堆起来的防御墙,墙顶焊着尖刺,铁丝网缠得密密麻麻。
防御墙正中开了一道铁门,门顶挂着一盏大探照灯,把门口的泥地照得惨白。
门里空地上,竖着一台半人高的金属台座。
台座上摆满了碎片,有些是瓷片,有些是青铜残角,有些是被烧过的木条。
每一件都落满灰尘和干泥。
“那玩意就是修复台?”
胡三问。
李军没答话。
他摸了一下掌心的青铜残片,温度正常,没有发烫。
铁门外的队伍排了大概三四十人。
有人裹着被子,有人背着锅碗瓢盆,有人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有人蹲在地上啃半截变色的白薯。
队伍尽头,铁门的侧方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男人坐在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半支香烟。
他的白大褂很干净。
在末世里,干净得扎眼。
“又来了几个。”
白大褂男人漫不经心抬了下眼皮,吸了一口烟,“排好队,一个个来。
有遗物的上前,没遗物的滚去墙外扒活尸,别浪费我时间。”
李军没说话,站到队尾。
胡三凑到他耳根:“哥们,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看那德行像个当官的。”
潘梓萱在旁边低声接话:“城里修文物站的鲁主任。
听说他以前在省博当过副研究员,末世后靠修补古物吃饭,被青州安全区养着,手下管着十几个技术员。”
“那他杀人吗?”
许慧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抖。
“不用杀人。”
潘梓萱目光冷下来,“他不给修,你不进修复场,外面的活尸够杀了你。
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前面有几个人提着残破的东西,白大褂男人看了一眼,随手摆了摆手,就被人拉开。
其中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缺了底的陶罐,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两个穿迷彩的守卫架了出去。
哭声拖得很长,被铁门外的风声吞没。
“老子不干这种羞辱人的活。”
李军低声哼了一句。
胡三用胳膊肘撞他:“哥们,你冷静点,那儿少说十来个拿枪的。”
又排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李军站到折叠桌前,那个叫鲁主任的男人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肩上那把青铜戟上。
“哟,带了个大家伙。”
鲁主任咧嘴笑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青铜的?
什么年代?”
“商代。
晚商偏早,殷墟三期左右。”
李军的语气很平。
鲁主任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你说什么时期就什么时期?
哪个大学的历史系跑出来的?”
他捏着烟屁股,弹了弹灰,语气轻飘飘的:“到我这儿来的,都说自己是专家。
昨天还有个戴眼镜的,非说自己发现了秦代竹简,结果那玩意儿是上世纪仿的工艺品,烧火的木料都没干透,味儿冲得半个营地都能闻到。”
他伸出食指点了一下桌面,又指了指地上:“你一个毛头小子,扛根锈铁条就想进门?
去去去,边儿上蹲着。”
身后的队伍里传出一阵嗤笑,有人乐出声:“看那傻帽,扛根破铜烂铁,怕是连自己祖宗的墓都刨不到。”
李军没动。
他把青铜戟放下,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青铜残片。
残片在探照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块烧到半透的炭。
“鲁主任,”李军开口,“你这修复台上,最缺的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鲁主任愣了一下:“你他妈跟我玩谜语呢?”
“是‘断代’。”
李军说。
他转过手腕,让残片对准修复台那些碎片:“你鉴定不了年份,就只能靠蒙。
蒙对了算走运,蒙错了,好物件被按废铁熔了,能救的东西被扔在墙角跟泥一起烂。”
他弯下腰,一手撑在折叠桌边缘,压低声音:“我没说错吧。
你这个修复台开张到现在,修好的东西有多少?
断架了三件?
还是五件?”
鲁主任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烟灰缸,烟灰缸“铛”一声倒了,半截烟掉在地上,浸进泥水。
周围安静了。
几个守卫朝这边看了一眼。
鲁主任眯着眼盯了李军足足十秒,最后慢慢吞吞地说:“你自己挑一样,修得出来,我放你们四个人一块儿过。
修不出来,刚才算你嘴皮子利索,哪来的滚哪去。”
李军没多说话,起身往修复台走。
胡三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哥们,给那姓鲁的开开眼!”
李军走到修复台前,视线扫过那些碎片。
大部分是陶片和残瓷器,最右边用布包着一样东西,露出一块边缘被烧黑过的木片。
他伸手刚碰到布角,掌心的青铜残片猛地一烫。
一阵灼痛从指尖窜上来,直冲太阳穴。
他眼前像炸开一道光,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飞速过片,比碎玻璃还尖锐。
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猛甩了一下头。
“怎么,摸一下就烫着了?
那玩意儿不是商朝古董,是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焦炭吧。”
鲁主任在桌后探着身子,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李军没搭理他,重新把手按下去。
那块被烧黑的木片,触感冰凉。
但残片传回来的热度,几乎把指腹灼出水泡。
他凝神感知,残片微微震动,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历史观测·捕捉完毕。
【材质:樟木。
表面碳化层约三毫米。
【铭文…
…一条,位于断茬内侧。
“有铭文。”
李军开口。
鲁主任嗤笑一声:“烧成那样了,还能有铭文?
你当我是傻子?”
李军没回话,拇指抵住木片断茬,用力一转。
碳化的表层“喀啦”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质。
一道细浅的线条刻痕,像半截龙尾,沿着木纹蜿蜒而过。
“这是‘髹漆木牍’的残片。”
李军说,“看这个纹样,应该是楚系风格,战国中期。”
他把木片翻过来,让那道刻痕正对灯光:“断茬这一侧的阴文是典型楚篆,写法带鸟虫之意,比西汉的简牍要早一个时代。”
他顿了顿,“鲁主任要是不信,可以拿水冲洗一下背面,应该会露出朱砂残留。”
修复台边,鸦雀无声。
鲁主任走过来,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拿出一把小刀,小心剔掉木片背面的焦层,露出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用清水冲过,果然显出一层暗朱砂,浓得像凝固的血。
鲁主任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
…”
他嗓音一下子干涩了,“这谁教你的?”
周围的守卫和幸存者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胡三凑上去看了一眼,夸张地吸气:“哎哟我滴妈,还真有红漆呢。”
潘梓萱抱着胳膊,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许慧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已经捏碎了,她浑然未觉。
李军把木片放回修复台,拍了拍手上的灰:“鲁主任,这东西虽然断了一截,但年代足够,有铭文有朱砂,做成遗物修补的核心材料绰绰有余。
你能不能收?”
鲁主任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目光从木片移到李军脸上,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铁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黑色战术服的军官从光柱方向跑出来,背着一支步枪,靴子上全是干泥,他越过修复台,径直走到鲁主任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卡纸。
“结构判定结果出来了,那根青铜管件不是普通遗物,上面有旧金属反应。
鲁主任,你必须马上再出一个修复名录。”
鲁主任低头看卡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军,又看向李军手里那枚青铜残片。
他的嘴唇颤了颤,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
…你手里那东西…
…”
他咽了一口唾沫,“你,卖不卖?”
李军握住掌心的残片,后退半步。
青铜残片在他手里,温度已经飙升到了滚烫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残片正面刻着的那道龙纹,正在光柱射来的方向放射出细如发丝的赤红色光。
而那名军官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军脸上,压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