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的脚踩进泥里,水花溅到小腿上,凉得像冰碴。
他没去看体育馆方向那些失魂落魄的脸,目光死死锁在天边那道血红色光柱上。
光柱像根烧透的铁钎,钉在地平线上,云层被灼出圆圈状空洞,黑压压的阴影从裂缝里往外涌,密密麻麻,像迁徙的蝗群。
胡三攥着铁链子,脸色发白:“哥们,那玩意儿…
…朝咱们这边飞?”
李军没答话。
掌心的青铜残片烫得厉害,像被人按在炉膛里烧过。
“看到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青铜戟,刃口残断处泛着暗绿,“走吧,去那边看看。”
胡三一愣:“去哪儿?
那光柱看着离这儿最少十里地,你疯了吧?”
李军已经迈开步子,鞋底踩过烂泥,发出滋滋声。
“系统警告说二十四小时后,百里内幸存者要被强制收进什么修复场。”
“那不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胡三追上来,声音发颤,“你还往枪口上撞?”
李军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的历史书上有句话。
‘避祸不如断祸。
祸要找上你,你躲到天边也没用。
’” 雨小了。
但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夹杂着腐肉的臭味,反而越来越浓。
他们在泥泞的操场上走了几百米,绕过几辆废弃的车,刚拐过体育馆的东墙,迎面撞上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短发女人,半张脸被雨糊湿,手里提着一根消防斧,背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医疗包。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瘦高个男人,神色警觉,再往后是个矮胖男,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指节发白。
“站住。”
短发女人停下,斧头横在胸前,“什么来路?”
胡三赶紧举起手:“大哥大姐,我们被青州大学那帮人赶出来的,不是劫道的。”
短发女人扫了一眼李军手里的青铜戟,目光顿住,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博物馆?”
“考古现场。”
李军说,语气淡得像在报菜名,“商朝战戟,直刃,存世量大概三件。”
短发女人挑了挑眉,嘴角扯出半截弧度:“难怪。
我叫潘梓萱,青州医院急诊科护士。
我们刚从城西赶过来,那边已经乱套了,丧尸成群往这座大学方向赶。
路上一辆车被堵住,我们弃车跑过来的。”
李军注意到她说“赶过来”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股急切。
他问:“你往这边跑,是冲着那道光柱去的?”
潘梓萱没否认:“我值夜班的同事在那道光柱附近发了个断断续续的信号,说看到地上裂了口子,冒出青铜块。
之后信号断了。”
李军的瞳孔缩了缩。
裂口。
青铜块。
他低头,掌心的残片猛地烫了一下。
残片表面顺着裂缝滋出一道细小红光,像血流渗进了锈纹里。
身旁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历史系学生?”
“算是吧。”
李军看了他一眼。
“那你认得商代的祭祀坑吗?”
黑羽绒服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被布裹着,露出边缘暗青色,有一缕炭黑痕迹,“我叫许慧,城东博物馆的讲解员。
这块碎片,是我从那道裂口边上捡的。”
布掀开。
李军只瞥了一眼,整个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那块碎片上刻着一行甲骨文,字迹密密麻麻,笔画扭曲,像一只趴在土里的虫子。
在雨里泛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
“这不是祭文。”
李军的声音突然发沉。
他的指尖触到那片碎片边缘,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指尖像被电流打中。
“这是人名。
商代的巫祝,会在战前给青铜门刻上守门者的名讳,期望亡魂借门显形,镇守国境。
这上面的名字,叫…
…”
“谁?”
“武威侯。”
李军说。
话音刚落,天边那道血色光柱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地壳里翻了个身。
脚下的泥地开始震,泥水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潘梓萱一把抓住身旁的消防斧,许慧攥着那块碎片的手指节发白。
轰隆声越来越响,地面裂开一道模糊的缝隙,从裂缝深处涌出大片暗红色的雾,刺得人眼睛发酸。
李军闻到了一股非常古老的气味,说不清是铁锈、焦土、腐血还是香火,混杂成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甜腥。
他猛地抬头。
光柱底部的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一扇通体墨绿色的巨大门框从虚无中显形。
门框高七八米,青铜质地,门扇半开,缝隙里涌出如丝如缕的黑雾,雾里隐约可见一只一只灰白色的手伸出来,指甲脱落,关节扭曲。
门扇中段刻着一排字,字形扭曲,但他认识。
武威侯之墓禁止而入者,死。
许慧看着那扇门,声音发抖:“这…
…这真的是青铜门?
活人不能碰的东西?”
潘梓萱没接话,斧头握得更紧。
胡三已经抖成筛子:“哥们,咱们走吧,这门看着就不对劲——” 李军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里的青铜戟,戟尖直直指向那扇半开的青铜门。
雨水顺着戟身往下淌,残破的刃口在红光里映出一道暗青色的弧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腥甜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太阳穴发胀。
“历史书上有句话,是我考古课导师喜欢念叨的。”
“什么?”
潘梓萱问。
“见到门,敲门。
见到鬼,砍鬼。”
李军扯了扯嘴角,“来都来了。
躲是躲不掉的。”
他迈开脚步,踏着泥水朝那扇青铜门走去。
身后,胡三骂了一声娘,咬牙跟了上来。
潘梓萱和许慧对视一眼,随即也冲进雨幕。
门缝里那些灰白的手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靠近,猛地全部朝外探出,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李军恍若未闻。
他抬戟,脚下发力,一步踩上碎裂的地面。
“戟指青铜门,来战。”
他吼出这句话时,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炸开,惊起一片鸦鸣。
青铜门扇猛然晃动,门缝里的黑雾像被无形的大手拨开,露出一张半腐烂的白骨脸庞。
那张脸裂开,缓缓张开嘴——李军的耳边,响起一声模糊的、跨越三千年的低语:“…
…你不该来。
守史人。”
李军的瞳孔猛缩。
他抬起手里那块青铜残片——它正在疯狂地震鸣,像要从他掌心里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