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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23:40:46

京城西角门,说是城门,其实偏得连拉粪车的都嫌远。

拐过三条臭水沟,再穿过一片歪脖子槐树林,走上两里泥巴路,才能看见一间塌了半面墙的破道观。门楣上“雷音观”三个金字掉了俩,只剩个“雷”字还勉强挂在半截朽木上,风吹过吱呀呀地响。

震神天就住这儿。

此刻他蹲在门槛上,用三枚铜钱给自己卜了一卦。铜钱往青石板上一抛,骨碌碌转了几圈,定下来,两反一正。他低头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铜钱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大凶。困龙升天,四面楚歌。但凡读过两天卦书的都能解出这个结果。

震神天翻了个白眼,冲着天上竖了根中指:“狗屁卦。老子下来三个月,哪天不是大凶?

天上没搭理他。云层压得低,灰蒙蒙一片,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不下。他把袖口拢了拢,缩着脖子往灶台方向趿拉过去。说是灶台,其实就是三块石头垒了个圈,上面架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底下几根湿柴冒着呛人的浓烟。

他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里头的东西。三根半黄不白的红薯,煮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是硬邦邦的。城东赵老太太前天来算儿子何时娶亲,走时千恩万谢塞给他的谢礼。震神天算了一卦,告诉老太太“明年立春后自有良缘”,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往他手里塞了五枚铜钱和这三根红薯。

五枚铜钱他揣了一天,买了两文钱的粗盐和三文钱的高粱烧,红薯舍不得卖,留着当口粮。

他叼着筷子蹲在灶前,盯着锅里的红薯发呆。三个月前他还是九天之上执掌刑雷的神尊,振袖一挥三界雷云齐动,跺一跺脚四海翻腾。如今窝在这破观里,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浑身上下唯一还带点神性的就是掌心里那层抠不掉的雷纹——而且大部分时候还被封着,亮都亮不起来。

“震神天啊震神天,”他把红薯捞出来咬了一口,硬得差点硌掉牙,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你当年一雷劈碎西海龙宫的时候,想过有今天么?”

没有。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看谁不顺眼一道天雷就招呼过去了。天条在他眼里就是块破抹布,高兴了擦擦,不高兴了直接撕。三年前修订《三界通律》,他嫌新条文太过苛责凡人,当着凌霄殿上万仙的面把玉简一把火点了,指着天帝鼻子骂了句“狗屁不通"。

然后他被踹下来了。踹得干脆利落,连本命至宝“震天印”都给扣了。押送他的天兵怕他半路炸毛,在他身上贴了七道封神符,最后一道还是天帝亲手按在他后脖颈上的。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有一道淡淡的灼痕,摸上去隐隐发烫。

正回忆着,道观那扇破木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震神天连头都没回,只从余光里瞥见一袭蟒袍、一条玉带、一双官靴踩在门板碎片上踏了进来。来人嗓音洪亮如钟,带着连轴转了三天的疲惫和火气,一开口就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听说你这儿有个神棍?跟本官走一趟!”

震神天慢悠悠地把嘴里那块红薯咽下去,又喝了口凉水顺了顺,这才转过身子打量来人。

顺天府尹。四十出头年纪,剑眉虎目,颌下一把短须根根直立,像只炸了毛的豹子。蟒袍玉带齐整是齐整,但袍角沾着泥点子,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最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身后没带随从,一个人踹的门,一个人闯的观。

震神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挪到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青色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被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在腰带上。玉佩表面隐隐有光流转,常人看不出门道,但落在震神天眼里——那玉佩里面封着一缕残魂,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要灭。

他收回目光,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开口道:“府尹大人,踢坏的门板,二两银子。先赔钱,再谈事。”

赵忘川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打听过,西角门雷音观有个邋遢道人,在老百姓中间颇有些名声,能掐会算,据说还治过几个疑难杂症。他来的时候想好了,若是个装神弄鬼的,当场拿下;若真有几分本事,就客气相请。可眼前这人——道袍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快露出脚趾头,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还有块没擦干净的黑灰。

就这模样,他第一反应就是遇上了骗子。可这人说话时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头,又不太像寻常的江湖术士。

“你——”赵忘川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本官没空跟你计较这些。京城连日地动,东城塌了七间民宅,压伤四十余人。钦天监说是天象示警,刑部说是地下空穴,户部吵着要拨款修渠——满朝文武吵了三天,没一个人拿得出准话。街面上都说西角门雷音观有位能通阴阳晓天机的活神仙,本官今日来,就问你一句话——”

他死死盯住震神天的眼睛:“这地动,因何而起?”

震神天没答话。

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那三枚铜钱,随手往地上抛去。铜钱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住,两正一反,和早上卜的那卦一模一样。他盯着卦象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赵忘川莫名其妙。

“府尹大人,”震神天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忘川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你腰间那块玉佩,是祖传的?”

赵忘川下意识按住腰间青佩。这玉佩是他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里的,来处父亲没说,只让他“贴身带着,任何时候不许摘”。他带了整整二十年,睡觉都不取下来。“是又如何?”

“三日后酉时,”震神天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它去城西赵家巷尽头那口枯井旁,往下挖三尺。只能你一个人去,多带半个随从,你玉佩里最后一道保命的灵气,就得喂给底下的东西了。”

赵忘川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问“底下什么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地上那三枚铜钱方才落过的地方,青石板面上赫然留着三道焦黑的灼痕,边缘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震神天已经拎着那锅半生不熟的红薯站起来,趿拉着草鞋往后堂走去,临掀帘子时丢下一句:“门板二两银子,记你账上。下次来记得带钱,本观概不赊欠。”

帘子落下,后堂传来窸窸窣窣铺稻草的声音。

赵忘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风卷着槐树叶子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玉佩,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块焦痕,手心全是汗。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跨出门槛时犹豫了一下,弯腰把那扇被踢坏的门板扶起来靠墙放好。

后堂里,震神天仰面倒在稻草铺上,望着漏雨的屋顶。几缕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住光线,手指缝隙间隐约有紫芒一闪而过。

“震天印……”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百年的龙脉,压着一个死人……天帝老头,你这手笔够大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不知被哪个缺德道士画了幅歪歪扭扭的钟馗像,正冲他龇牙咧嘴。震神天屈指弹了一缕电光过去,正中钟馗鼻子,那一片墙壁焦了一小块,滋滋冒烟。

“笑什么笑,”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老子迟早把京城这地皮掀开来,看看你老人家到底在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窗外闷雷滚过天际,轰隆隆由远及近。

震神天闭上眼睛,嘴角却慢慢勾起来。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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