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忘川没有等到三日后。
他回府衙的当天夜里,京城又震了一次。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他刚从签押房里出来,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了满头,院子里那口养了十几年锦鲤的大缸“哗”地一声从中间裂开,水漫了满院。锦鲤在泥水里扑腾蹦跶,尾巴啪啪拍着地面。
赵忘川站在廊下,手按着腰间玉佩。玉佩在发烫,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温度,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辗转翻身。
“赵大人!”师爷谢平安举着油灯从厢房跑出来,棉袍都没穿整齐,脸色白得吓人,“西城又塌了,这回塌得厉害,赵家巷那一片,整条巷子陷下去半尺!”
赵忘川心头一紧。
赵家巷。枯井。那个邋遢道人说的地点。
他几乎是抢过谢平安手里的油灯,拔腿就往外跑。谢平安在身后追了两步:“大人!大人带几个护卫!”
“一个都不许跟来!”赵忘川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他翻身上马,打马往西城狂奔。
夜里的京城像一锅煮沸的粥。街上到处是哭喊声、叫骂声、狗吠声,官兵举着火把跑来跑去,有抱孩子的妇人跌倒在地上嚎啕,有商贩蹲在塌了半边的铺子前头捧着碎瓦罐发呆。地动之后总是一片狼藉,赵忘川当了十几年府尹,见惯了这些场面,但今夜他心里压着另一件事,马蹄踩过碎瓦溅起泥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
赵家巷在西城最边上,夹在两片老旧的居民区中间。他拐进巷口时,马直接陷进了泥地里,半条巷子都是齐踝深的泥水——地动把地下的暗渠震裂了,积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混着泥沙碎石,成了一片烂泥塘。
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面走。巷子里没人,白天住在这里的百姓早被官兵疏散到城东去了,此刻只余一片狼藉的瓦砾和半塌的土墙,月光照在泥水上泛着冷白的光。
枯井在巷子最深处。
井口被半堵塌了的砖墙压住了,赵忘川徒手把碎砖一块块搬开,指尖被锋利棱角划破了几道口子,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搬完最后一块砖时,一个黑黢黢的井口露了出来,冷风从井底往上灌,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那股气味他闻过。父亲临终前的那间屋子里,就有同样的味道——说不清是铁锈还是香灰,又像是放了太久的书简,又潮又沉。
他把油灯举到井口往下照。灯焰在冷风里跳了两跳,光晕只照下去不到一丈,底下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什么都听不见,静得让人后背发麻。
赵忘川把油灯咬在嘴里,两只手攀住井壁的砖缝,一步一步往下爬。
井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砖缝里渗出冰凉的水珠,指头按上去滑溜溜的。他爬得很慢,脚掌一寸一寸探着下面的落脚点,身体贴着湿冷的砖壁,呼吸声在狭小的井道里放大了数倍。约莫下到两丈深的时候,脚尖终于触到了底。
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拔出来带一声“啵”的闷响。
他弯着腰站在井底,把油灯从嘴里取下来举高。光晕散开,映出井底的景象——圆形的井底大约三步见方,淤泥覆盖了全部地面,只在靠东边的位置有一片微微凸起的鼓包,像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玉佩在腰间烫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按了一下,烫得缩回手,再看掌心时,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从指缝里渗出来。那是玉佩在主动给他指路,光芒流动的方向,正对着那个鼓包。
赵忘川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挖。
淤泥又软又黏,他两只手插进去往下扒,泥浆没过手腕,没过小臂,指尖在混浊的泥水中摸索。他挖了半尺深,什么都没碰到;再挖半尺,指尖触到一片光滑坚硬的平面。
那触感不像石头。石头凉,它温润;石头糙,它细腻。指腹滑过去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青玉,而且这块玉的质地和腰间那枚玉佩极其相似。
赵忘川加快了动作。他把浮泥往两边拨开,油灯凑近了照过去,灯光落在那片青色的表面上,映出一角纹路——密密麻麻的篆文,刻得极深极细,笔画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
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一股针刺般的疼痛从眉心蔓延开,眼前发花,那些篆文像是在蠕动,一行行往他瞳孔里钻。他闷哼一声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井壁上,就在这时候腰间玉佩猛地一震,一股暖流沿着腰腹涌入四肢百骸,那股刺痛感潮水般退去。
他喘了几口粗气,蹲回去,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青玉棺盖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大,他沿着边缘往两侧挖开,大约两尺长、一尺宽的一片棺盖显露出来。棺盖上那些篆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玉佩的暖流在他体内流淌着,让他能直视那些文字而不被刺痛。
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字体古老,笔画繁复,既不像篆书也不像隶书,有些笔画弯弯曲曲像是盘在一起的小蛇。他试着用手指去描摹其中一个字,指腹刚触到纹路,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
等他再“看见”东西时,自己已经不在井底了。
他看见一口玉棺,通体青碧,棺盖合得严丝合缝。棺中躺着一个男人,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没有冕旒,长发散落在枕上,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见那只搭在胸口的手——苍白,修长,指骨分明,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而那只手的正下方,压着一方巴掌大的紫黑色印玺。印玺表面雷霆纹路流转不息,每过几息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光从印底钻出来,钻进棺中人的心口。每钻一次,那人的身体就微微一颤,像被电击的青蛙。
赵忘川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近,脚底像是生了根。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被那一波一波的雷光反复刺穿胸口。
然后那只手动了。
蜷曲的指尖慢慢伸展开,一根手指抬起来,轻轻敲了敲棺盖的内侧。
“咚。”
一声轻响,像是隔着极远的水面传来的。
赵忘川浑身一震,眼前白光爆裂。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蹲在井底,双手按在棺盖上,油灯歪倒在脚边的淤泥里,火苗已经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玉佩在腰间发出微弱的青荧之光。
然后棺盖缝隙里迸出一道紫光。
那紫光刺目至极,直朝他面门劈来。赵忘川来不及躲——玉佩在他腰间发出尖锐的嗡鸣,一层青色的光罩从玉佩表面弹开,正面撞上那道紫芒。
两道光在他面前相撞,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赵忘川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上井壁,青砖碎裂,他的身体嵌进砖墙里半寸,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
紫光消散了。井底恢复一片漆黑,只有玉佩还在发着微弱的青光,但赵忘川低头看时,那玉佩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直直裂到中心,像是摔过的瓷器。
他的右手小臂上多了一道紫黑色的灼痕,皮肉焦卷,疼得他浑身冒冷汗他缓了很久才从砖墙里把自己抠出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他摸着黑往上爬,攀着井壁一寸一寸挪,爬到井口时力气几乎耗尽了,双臂撑在井沿上喘了好半天。
夜风灌进肺里,又冷又腥。
他把裂了缝的玉佩握在掌心,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画面。父亲那时已经说不出话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三遍。每一遍都用力到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留下三道浅红的印子。
那个字是——
“主。”
赵忘川坐在井沿上,仰面望着灰蒙蒙的夜空,眼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和着脸上的泥水淌进脖颈里。
他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他站起来,把井口的碎砖重新堆回去盖住井口,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他没有回府衙。马往西角门方向跑,蹄子踏过清晨潮湿的石板路,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雷音观那扇被踢坏的门板靠在墙边,他推门进去时,震神天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门板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震神天把半边木板捡起来码好,偏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这是想通了,”他说,“还是没忍住,提前去了?”
赵忘川走到他面前,把袖子猛地撩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紫黑色的灼痕:“井底下有人。玉棺。龙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那里面躺的又是谁?”
震神天把斧头往木桩上一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道灼痕,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你爹给你留的玉佩,碎了?”
“裂了。”
“那完了。”震神天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最后一道保命符没了。下次那玩意再劈你,你就得自己硬扛。”
赵忘川一把揪住他道袍的前襟,五指捏得咯咯响:“我问你那是什么人!”
震神天被他拽着衣领,身形晃了一下,却不挣扎。他看着赵忘川血丝密布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那个人,”他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三百年前应该飞升成仙,却被人在半道上截了胡。你爹当年是他的侍读,替他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
赵忘川的手慢慢松开了。
震神天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揪皱的道袍,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他蹲下去添了把柴火,锅里昨天那几根红薯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至于压在他胸口上那东西,”他背对着赵忘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是我的。”
赵忘川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你的什么?”
“我的命。”震神天回头看他一眼,晨光照进院子里,他的眼底有一道紫光一闪而过,“所以赵大人,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想查清你爹替谁守了三百年的秘密,我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你帮我,我帮你,怎么样?”
赵忘川闭上了眼睛。他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没说话。等他再睁开眼时,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定了。
“你叫什么?”
“震神天。
“震……神天?”
“震。”震神天拿柴火棍在地上写了个字,横平竖直,最后一捺落笔时带出三道细碎的电火花,在地上滋滋爬了一瞬才熄灭,“雷霆万钧的震。”
赵忘川看着地上那个字,看着旁边冒烟的电弧,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