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忘川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二拨人来了。
这回排场大得多。两列金吾卫甲胄鲜明,执戟开道,戟尖的红缨在风里齐刷刷朝一个方向飘。中间一顶青帷小轿,轿帷上绣着暗银色的星斗纹样,四角垂着避尘珠,轿杠包了铜皮,抬轿的四个轿夫步子齐整得像是量过尺寸。
小轿在雷音观门口停稳。轿帘掀开,走下一个穿月白常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雅,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好让人觉得客气又不显亲近。他腰间挂着一块蟠龙玉佩,比赵忘川那枚小了一圈,但玉质更通透,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芒。
他朝道观方向微微欠身:“在下钦天监监正沈青崖,听闻西角门有高人,特来拜会。”
震神天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他咬了一口,眼皮抬起来扫了沈青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停了一息,然后又垂下去,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根红薯皮。
“监正大人客气了。”他含着红薯含糊地说,“高人谈不上,废人一个。您有什么事?”
沈青崖迈步跨过门槛。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月白袍角扫过地上的木屑和枯叶,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他环视了一圈院子——墙角的草席、灶台上的黑锅、地上劈了一半的门板、稻草堆里露出半截的破枕头——目光扫过每一件东西,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变。
“京城连日地动,监里同僚日夜推算天象,始终不得其解。”沈青崖在震神天面前三步处停下来,垂下眼看着他,“下官斗胆来请教先生,以天象言之,此兆主何吉凶?”
震神天把红薯皮往地上一丢,舔了舔手指上的渣。“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青崖笑意更深:“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震神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近了一步,“你家天子脚下压了东西,那东西不安分,要往外拱。拱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看你站在哪边。”
沈青崖的笑容微微一滞。极短暂的停滞,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震神天捕捉到了。
“先生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震神天绕过他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手伸进瓢里时,指尖在水面下轻轻一划,水纹荡开又合拢,“沈大人腰间那块玉佩成色不错,哪儿打的?”
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他的动作很自然,只是垂眸一瞥,但震神天注意到他垂眸的瞬间,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家传之物。”沈青崖抬起眼来,目光里已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先生对玉器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震神天把湿手在道袍上胡乱擦了擦,伸出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蟠龙玉佩,“就是看着眼熟。跟我以前丢的一块边角料,有点像。”
空气骤然安静了。
院墙外金吾卫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面。檐角挂着的破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被风拽着晃了两晃。
沈青崖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得极深极静,像一潭忽然凝住的水,表面还映着光,底下已经结了冰。
“先生说笑了。”他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如初,“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叨扰。”
他转身走得干脆,月白袍角在门槛边旋了一个利落的弧度。青帷小轿抬起来时,轿帘落下的一刹那,震神天用余光瞥见沈青崖抬手按住了腰间的玉佩,拇指在玉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指尖用力到发白。
轿子走远了。金吾卫的脚步声整齐地消失在街口,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震神天蹲回门槛上,把三枚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往地上一抛。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中间夹一个变爻。和上午的卦面不一样了——凶中藏吉,死局里裂开了一条缝。他盯着卦象看了片刻,把铜钱攥进手心,铜钱在掌心里被捏得微微变形,边缘渗出一丝紫芒。
“狐狸尾巴藏得挺深。”他把铜钱收好,“可你身上那块印的边角料,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块蟠龙玉佩的质地,分明就是震天印碎裂时崩飞出去的一小片碎片。震天印跟他本命相连三千年,每一寸纹路每一缕灵气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哪怕那碎片被人打磨过、雕琢过、换了形貌,底子里那股雷霆的余韵却抹不掉。
天帝把这碎片给了沈青崖,让他戴着满京城跑。表面是“镇龙脉”的差事,实际是让碎片时时刻刻感应本体的位置和状态——沈青崖就是天帝安插在凡间的一只眼,一条拴在震天印上的狗链子。
震神天眯起眼望着街口的方向。他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先借着赵忘川的手摸清枯井底下的封印构造,再想办法撬震天印。但现在沈青崖的出现意味着——天上的那位,已经知道他落在京城了。
“好得很。”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既然派了看门狗来,那我就先把狗腿打折。”
他站起来拍拍灰,往屋里走。掀帘子时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红薯,三根还剩半根,插在锅里歪歪斜斜的。他走过去把那半根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进了后堂。
当天夜里,震神天没走正门。
他翻过道观后墙,踩着京城千万间屋脊的青瓦,像一道夜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夜色浓稠,他身上的破道袍被风灌满,鼓荡起来像一只敛翅的蝙蝠。脚下瓦片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只有偶尔踩到松动的苔痕时,才会有极其细微的“嚓”声,被夜里的狗吠和更夫梆子声盖得严严实实。
赵家巷的枯井边,他无声落地。
井口的碎砖被赵忘川重新堆回去了,他搬开砖头时动作极轻,一块一块叠放在旁边的泥地上。搬完最后一块,井口露出来,一股潮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震神天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紫,不用灯烛也能把井底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赵忘川挖开的那片区域还露着棺盖一角,淤泥被拨到两旁,青玉面上的篆文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赤光。
那些篆文他认得——一笔一划,横折勾捺,全是九天司命的手笔。司命星君,专管三界命簿的案牍老吏,也是他当年在天庭最不对付的死对头。那厮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篆书,看着端庄典雅,里头藏的都是阴毒至极的阵法。
“困龙锁魂阵。”震神天对着棺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活人封进龙脉三百年,用龙气养着肉身不腐不烂,每隔九天灌一道雷霆进去淬炼魂魄……到最后养出来的就是一具能替天帝替劫的傀儡肉身。老狐狸,也不怕折寿。”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那道抠不掉的雷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一缕细如发丝的紫雷从纹路中心垂落下去,探入棺盖缝隙之中。
雷光触到棺内那方震天印的瞬间——
整口井猛地一震。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龙吟又像人哭,从极深的地方翻涌上来,震得井壁簌簌落土。震神天的脸色白了一瞬,右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似的剧烈一颤,那缕紫雷应声断裂,消散在空气中。
他缩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那道雷纹暗了一暗,像是耗尽了力气。
但他嘴角反而勾了起来。
就那一瞬的接触,他已经摸清了震天印上的禁制结构——三重。第一重锁印本身,第二重锁棺中人,第三重锁的是整条龙脉的“命门”。前三者环环相扣,任一环被触动,第三重就会收紧一分。
换句话说,他每靠近震天印一步,压在全城百万百姓头顶的那道枷锁就紧一分。若他强行拔印,京城三日内塌陷为巨坑,所有人灰飞烟灭。若他不管不顾,那棺中人就会被困到魂魄彻底炼化成一块石头。
“好手段。”他站起来,收回手拢进袖子里,“逼我二选一:要自己的东西,还是一城人的命。”
他站在枯井边,夜风灌满他的破道袍。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人声隐约传来,夜市还没收摊。他身后是三百年不见天日的玉棺和封印,头顶是九天之上的冷眼和棋盘。
“老子哪样都不选。”他把拢着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那道雷纹又亮了一亮,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你们给我挖坑,我就把坑填平了再踩过去。雷霆做事,从来不绕路。”
他转身隐入夜色中,瓦片上连一丝声响都没留下。
枯井恢复了寂静。井底深处,棺盖之下,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蜷曲的指尖慢慢伸平了,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什么都没摸到。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