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震神天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他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好家伙——道观外头黑压压围了三层金吾卫,铁甲森森,长戟如林。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青光,戟尖的寒芒连成一片,像一堵铁墙堵死了雷音观所有出路。街口看热闹的百姓被隔在百步之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几个胆大的蹲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瞧。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将领,甲胄比别人多了一层金边,腰间佩刀,跨一匹枣红马。他身后跟着那顶熟悉的青帷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震神天打了个哈欠,光着脚从草席上站起来。他穿着那身打了十几个补丁的道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往外看。
“这么大阵仗,”他冲着那将领喊了一嗓子,“吃早饭了?”
将领没搭理他。轿帘掀开,沈青崖走了出来。今日他换了身官袍,绯色公服,腰间银鱼袋,头上戴了乌纱帽。蟠龙玉佩挂在外头,阳光下紫芒流转得比昨天更甚,像是被人刻意催动了。
“震先生,”沈青崖站在金吾卫的阵列前面,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下官奉圣命,请先生入宫一叙。”
震神天倚着门框,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脖子,动作散漫得像刚睡醒。“请人叙旧带这么多兄弟?”他扫了一圈满街的铁甲兵丁,“沈大人这是怕我跑了?”
沈青崖笑而不语。
震神天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上连鞋都没穿,赤裸的脚掌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一步踏出去,最前排的金吾卫齐刷刷举起长戟,戟尖对着他的胸口。铁戟的寒芒在他眼前排成一列,最近的离他不到一尺。
震神天低头看了看那杆戟尖,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举戟的士兵。那士兵约莫二十出头,唇上还有层细软的绒毛,握戟的手在微微发颤。
“小伙子,”震神天对他笑了一下,“别紧张。手抖成这样,待会儿戟掉了多难看。”
他伸出右手,用一根食指在戟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响,从戟尖传到戟杆,再到那士兵的手掌。那士兵只觉得虎口像被烙铁烫了一样麻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一阵酸软无力,铁戟“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戟尖落地时溅起一蓬火星,青石板被磕出一个白印。
紧接着,以震神天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气浪向外扩散开来。那气浪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金吾卫同时感到脚下大地猛地一跳,战马惊嘶着扬起前蹄,骑兵被掀翻在地,步兵踉跄后退,整齐的包围圈瞬间乱成一锅粥。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兵士惊叫声混杂在一起,整条西角门大街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锤砸了一记。
街口看热闹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几个蹲墙头的直接摔了下来。
沈青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护着轿子退了两步,一手按上腰间玉佩。玉佩紫光大盛,一层细密的紫色光网从玉面蔓延开来,沿着他手臂攀到肩上,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光盾。光盾虽小,但质地凝实,气浪撞上去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沈青崖的脚往后滑了半寸,靴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痕。
震神天却收手了。
他弹过戟尖的那根手指缩回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像是弹走了什么灰。“沈大人,”他隔着混乱的金吾卫阵列朝沈青崖喊话,“你这玉佩不错,就是跟主人不太亲近。回去给它上点油,反应能快半拍。”
沈青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撤去光盾,站在原地盯着震神天看了好几息,那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列队的金吾卫还在喘着粗气,战马被安抚下来,蹄子还在不安地刨地。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先生,下官劝你一句。京城的水很深,不是只有你能看见底下那东西。你若执意要搅——”
“怕是什么?”震神天歪了歪头。
“怕你连这破道观的最后一面墙都保不住。”沈青崖说完这句话,转身钻进轿子里,帘子一落,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收队。”
金吾卫撤得比来时还快。铁甲哗啦啦转了个方向,长戟收起,战马调头,队列重新整好后小跑着离开西角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一地马蹄印和几片掉落的红缨。
震神天站在院门口目送那顶青帷小轿远去,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他回到院子里,发现灶台上多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还冒着白气,皮薄馅大,油渗透了纸。包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得像是赶着写的:
“赵家巷那边我来盯着。你自己小心。——赵”
震神天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烫得他哈了两口气。他嚼着包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街口那顶越走越远的轿子,眯起了眼睛。
“沈青崖,”他自言自语,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这么着急来试探我,是因为天上的那位给你下了死命令——要么把我赶出京城,要么就地‘处理’。可你今天只带了金吾卫,没带术士。”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角的油星子。
“说明你心里也有鬼。你手上那半块印,不是你自愿戴的。”
当天下午,震神天出了趟门。他破天荒地把道袍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其实也就抖了抖灰,把那几块最大的补丁往里翻了翻——揣着三文钱去了城东最大的书肆。
书肆老板认得他,这邋遢道人隔三差五来蹭书看,从不买。老板一见他就翻白眼,但也懒得赶,任他蹲在角落里翻那堆积灰的旧书。
震神天翻了半个时辰,找到一本《京师风物志》,永乐年间的刻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翻到“山川”篇,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找到一行:“赵家巷枯井,相传为前朝某位帝师归隐后所凿,井水甘冽,四季不竭。永乐十八年忽然干涸,至今三百余年,井底封土,寸草不生。”
他把这一段看了三遍,记在心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冲老板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老板从算盘后面抬了抬眼皮,没搭理他。
回到雷音观,震神天找了根烧剩的柴火棍,蹲在地上开始画图。他先画了一个方框代表京城城墙,然后在城西标了赵家巷的位置,画了口井。从枯井拉一条直线到皇城正中央的太和殿,再从太和殿拉一条线到城西的天坛。三条线拉完,恰好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点落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四牌楼一带。
他在那个中心点上用柴火棍重重戳了一下。
龙脉的阵眼,就在那里。
“布阵的人把阵眼藏在最热闹的凡人堆里,”他用柴火棍敲着地面,“因为人气鼎沸的地方最能掩盖灵气波动。百万人在你头顶走来走去,每天买卖吆喝吃喝拉撒,谁能想到脚底下踩着整条龙脉的咽喉?”
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三个名字:赵忘川、沈青崖、还有一个人名后面跟了个问号。
“赵忘川的玉佩里有残魂。”他在赵忘川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那残魂是谁封进去的?玉棺里的人,还是另有其人?沈青崖手上那半块碎片是天帝给的,但他今天没带术士来抓我,说明他心里也有违逆的念头。”
他正要继续推演,道观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重,三下。每一下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震神天把地上的图抹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像是枯竹刮过石板:“贫道云游至此,见观门半掩,想讨一碗水喝。”
震神天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脸上一道道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脚踩芒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挂了只葫芦。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
震神天却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东西——星光。满天星河在那个瞳孔里转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老人家从哪儿来?”他侧身让路,语气随意,后背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从山上来。”老道士跨过门槛,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脆响,“往城里去找个人。”
“找谁?”
老道士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容深了几分:“找一个三百年前欠了我一顿酒的老朋友。”他走进院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来,自己拿了只碗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顺便来看看,那个被踢下凡界的暴脾气雷公,有没有把天捅个窟窿。”
震神天的手腕一翻,掌心里紫雷瞬间凝聚。院子的温度骤降,草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到底是谁?”
老道士放下碗,没回答。他用竹杖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石板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渗出几缕暗金色的光芒——那是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的帝王气运,被压制了三百年后顺着裂缝溢出的一丝残余。
“我是谁不重要,”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重要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口棺材撬开?再不快点,那位睡了三百年的大人物,可就要被镇成一块石头了。”
他拄着竹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回过头来,冲震神天眨了眨眼。老眼昏花中忽然明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东四牌楼底下那东西,你要是想动,最好挑个下雨天。雷雨天气,你的本事能用出三成。”
说完他抬脚迈出门槛。震神天追出去两步,巷子里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竹杖拄地的痕迹都没有。他低头看门槛内侧,有一小片湿润的水渍,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意思。”他退了回去,掩上门,重新蹲在地上把那幅被抹掉的图用柴火棍再描了一遍,在东四牌楼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这趟浑水,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