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京城又震了。
这回震得格外刁钻——别处都还好，只有东四牌楼那一片出了问题。牌楼底座下的青石板裂了一条筷子粗的缝，从石座延伸出去一直蔓延到旁边卖糖葫芦的摊子底下。整条街的商贩吓得收拾东西跑了个精光，连摊子上的铜钱匣子都没来得及拿。
金吾卫连夜拉了封锁线，围观的百姓挤在外面探头探脑，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底下有龙翻身，有人说这是前朝冤魂作祟，还有个老太太当场拿出香烛对着裂缝磕头，被金吾卫连搀带拽弄走了。
震神天没去东四牌楼。他换了身衣裳——其实也就是抖了抖灰的那件——提着一壶三文钱的高粱烧，晃晃悠悠去了赵家巷。
赵忘川果然在。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井边的阴影里，若不是震神天眼力好，几乎注意不到那里有个人。听见脚步声，赵忘川抬起头，压低嗓子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你白天行动我夜里盯着？”
“计划赶不上变化。”震神天把酒壶递给他，“喝一口，暖暖。”
赵忘川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弓着腰直咳嗽，好半天才喘匀。“什么东西这么辣？”
“西角门老王家酿的，三文钱一壶。”震神天自己也接过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好酒。配得上今晚这趟买卖。”
赵忘川把酒壶还给他：“什么买卖？”
震神天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泥地上画了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了“井”“皇城”“天坛”，交叉点画了个叉，在叉旁边写了“东四”两个字。
“东四牌楼。”他拿砖头点了点那个叉，“我今天才想明白——龙脉是活的，有自己的‘气口’。枯井是出气口，皇城是进气口，天坛是调气口。而东四牌楼在这个三角的正当中，是整条龙脉的‘膻中穴’。打蛇打七寸，动龙脉得先动那个位置。”
赵忘川皱眉：“那地方白天人来人往，金吾卫日夜巡逻。你怎么动？”
“我不动。”震神天把砖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动。”
赵忘川一愣。
震神天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是顺天府尹，京城治安归你管。明天你以‘地动造成安全隐患’为由，调一队衙役去东四牌楼开挖检修。挖多深、挖多久、挖完怎么填——我今晚教你一套话，你照背就行。”
赵忘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夜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乱飞，但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想让我替你挖开阵眼？”
“不是替我。”震神天抬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地，“是替这底下三百年前就该飞升的那位。你爹替他守了一辈子，你替他挖一铲子，不过分吧？”
赵忘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裂纹遍布的玉佩，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玉佩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挖开之后呢？”他终于开口，嗓音又哑又低，“会发生什么？”
“震天印会感应到阵眼松动，从棺盖上弹起来一刻钟。”震神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簇鬼火，紫芒隐隐流转，“趁那一刻钟，我把棺中人身上的困龙锁魂阵剥掉一层。只要剥掉一层，他就能恢复三成意识。”
“他会选什么？”
震神天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一个被封在棺材里三百年的人，出来后第一件事，你觉得是什么？”
赵忘川喉结动了动：“报仇。”
“所以你得想清楚。”震神天把酒壶里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空壶随手往井里一扔，听着那一声闷响沉到底，“你帮他挖开阵眼，就等于站在了天上那位的对立面。到时候天雷劈下来，我挡得住就挡，挡不住——你跑快点。”
赵忘川看着他。月光照在震神天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笑起来眼角连纹路都没有，可眼底那片紫光沉得像千年深潭。
“你图什么？”赵忘川问，“就为了拿回你那个印？”
震神天想了想。他把破道袍拢了拢，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一颗星都看不见。
“我图个痛快。”他说，“天上那位压了我三千年，什么都按他的规矩来。我烧他一本天条，他贬我下凡；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他在龙脉上拴一城百姓当人质。他越是这样，我越要把他那套棋盘掀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忘川一眼：“赵大人，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工的时候，记得戴个护心镜。”
他走了。赵忘川一个人蹲在井边的阴影里，握着那枚裂了缝的玉佩，怔了很久。等他站起来准备回府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紫黑色的纹路，像是雷纹，又像是烧灼的烙印。纹路很浅，不痛不痒，但微微跳动，带着一点暖意。
他把掌心握成拳，那雷纹在指缝间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爹，”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了一句，“儿子可能要给您丢脸了——不光要守着那个秘密，还得把它挖出来。”
夜风卷过赵家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砖灰。枯井深处，青玉棺盖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声。
不是手指，这一次是掌心。五指伸平了，整只手掌贴在棺盖内侧，然后用力一推。
棺盖纹丝不动。但那只手的指节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