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梅对沈砚茶的讨厌,全校都知道。
别人讨厌一个人,顶多不搭理。林青梅不一样,她是真较劲。沈砚茶往东她偏往西,沈砚茶说白她非说黑。两个人从小学掐到高三,跟两棵挨太近的树似的,互相抢阳光抢雨水,根须在地下较劲,谁都别想痛痛快快地长。
九月开学,天还热得冒油。林青梅踩着预备铃跑进教室,额头上全是汗。她穿了一夏天的蓝白校服,洗得领口发软,后背上洇出深一片浅一片的汗渍。书包带子断过一回,她拿黑线缝了,针脚又粗又丑,像道小蜈蚣趴在肩上。
“林青梅,你领口有个线头。”许晴凑过来,手快地帮她扯了。
“别拽,越拽越长。”林青梅把许晴的手拍开,自己低头看。领口那儿确实支棱着一截白线,被汗浸湿了,服服帖帖地黏在锁骨边上。她懒得管,把书往桌上一拍:“老赵来了没?”
“没呢。不过沈砚茶来了。”许晴朝右前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某件了不得的八卦。
林青梅顺着看过去。
沈砚茶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转笔。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就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灰T恤,圆领,洗得领口有点懈。可他脊背挺得直,肩线平而宽,坐在一堆歪七扭八的高三生里,像根被拉紧的弦。旁边王猛正跟他说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下头,脸上的表情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这人从北京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去北京参加生物竞赛集训,去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林青梅觉得教室里的空气都格外清爽。后排女生课间也不会突然笑成一片,许晴打水回来也不会红光满面地说“沈砚茶刚才看了我一眼”。
现在好了,都回来了。
早读铃响。教室里人差不多齐了。老赵没来,英语老师先抱着一沓卷子进来,说今天做限时训练。下面一片哀嚎。林青梅从笔袋里摸出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画了道横线,又开始新一轮的叹气。
她英语是真不好。不是不背单词,是那些完形填空的上下文逻辑她总get不到。同一道题,许晴选A,沈砚茶选B,正确答案往往就是B。林青梅有时候觉得,英语就跟沈砚茶一样,专门跟她对着干。
“第一排,往后传。”英语老师把卷子分成几摞。林青梅拿到卷子,先扫了眼作文题,又翻到完形填空。文章讲的是一个老人种茶的故事,空里要填的词,林青梅有一半不认识。她拿笔尖戳着那些空格,脑子里像塞了团热烘烘的棉花。
正发着呆,后腰被人用笔帽戳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过了几秒,又被戳了一下。她忍着。又过了几秒,一张纸条从后面塞过来,从她胳膊肘下面滑到桌上。她展开,字迹潦草但锋利,像被风吹斜的针叶。
“第三空选D,第五空选A。别信你的第一直觉,那是错的。”
林青梅把纸条攥进手心,没看沈砚茶。她不想承他的情,可她又实在拿不准。犹豫了三分钟,她在第三空涂了D。又犹豫了两分钟,在第五空涂了A。涂完像做了件亏心事,心里又虚又堵。
她在纸上写了句“多管闲事”,团成团往后扔。纸团砸在沈砚茶桌上,他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林青梅用余光瞄到,他居然把那个纸团夹进了英语书里。
什么毛病。
下课收卷。许晴凑过来对答案,林青梅说了几个题。许晴瞪大眼:“你完形填空怎么全对?是不是偷看沈砚茶的了?”
“没有。”林青梅把卷子往书包里塞,面不改色。
“没有才怪。你俩不是死对头吗,他还能让你抄?”许晴满脸狐疑。
“他可能良心发现。”林青梅说。
许晴“嘁”了一声:“他良心被狗吃了也不会对你有心。全年级谁不知道你俩见面就掐。”
林青梅没接话。她抬头,正看见沈砚茶从前门出去。他个高,走在人群里很扎眼,像一棵插在沙堆里的白杨。经过她这排时,他往她桌上扔了个东西。林青梅低头,是颗糖。水果糖,草莓味,糖纸在风扇吹出来的风里轻轻颤,像片透明的翅膀。
“北京带回来的。”沈砚茶说,脚步没停。
林青梅把糖拿起来,想摔他。可想想又觉得幼稚。她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混着点酸,像被人往喉咙里倒了杯冒泡的汽水。
“沈砚茶。”她叫了他一声。
他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神淡淡的:“干嘛。”
“你从北京回来,是不是又长高了?”
沈砚茶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他笑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像坚硬的石头被太阳晒出了温度。
“你眼睛有问题。我早就不长了。”他说完就走了。
林青梅把糖纸抻平,对着光照了照。粉色的糖纸上有道折痕,像条细细的河。她不知道,沈砚茶书包夹层里还有一大包这样的糖,都是从北京带回来的。他只给过她一个人。
中午去食堂,林青梅排在队伍里,沈砚茶就排在她后面三个位置。隔着一道人墙,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感觉很怪,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不回头也知道他在哪个方向、在干什么。
“你俩真不是约好的?”许晴挤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我要是约他,我出门被桂花砸死。”林青梅说。
“可花还没开。”许晴笑。
林青梅不想理她。打了饭,她端着盘子往最里面走。沈砚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上了,一个人占着张四人桌,对面空着。林青梅正犹豫,王猛从后面窜出来,一屁股坐到沈砚茶对面,朝她招手:“林青梅!这有位子!”
她刚想说“不用”,沈砚茶已经把自己的书包从旁边椅子上拿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爱坐不坐。
林青梅坐下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除了这张桌子,别的都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