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得真少。”沈砚茶看她盘子里的饭,“比鸟吃的还少。你这样下去,体育课跑八百米又要吐。”
“我吐我的,又没吐你身上。”林青梅扒拉着米饭,把青椒一块块挑出来。
“你不吃青椒?”沈砚茶问。
“过敏。”林青梅说。
“你什么过敏,你以前吃青椒炒肉吃两碗饭。”沈砚茶说。
林青梅愣了一下。她确实不是过敏。她只是今天胃口差,不想吃。没想到沈砚茶记得她吃青椒炒肉的事。那是初中了。她家那时候过得紧,青椒炒肉算好菜,她一顿能吃两碗饭。沈砚茶总笑她,说她上辈子是饿死鬼。
“就你记性好。”她闷声说,把青椒又夹了回来。
沈砚茶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盘里的肉片夹了几块放到她饭上,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王猛瞪大眼,刚想说什么,被沈砚茶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青梅低头吃肉,没说话。她心里有点乱。今天的沈砚茶不对劲。不是那种外露的不对劲,是藏在细节里,像毛衣反着穿,刺挠得人浑身不自在。
下午物理课。林青梅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困了。昨晚她熬到十二点,今天又起得早,这会儿眼皮像被灌了铅。她强撑着,在笔记本上画受力分析。画到第三张图,手一松,人往桌上一栽。
她做了个梦。
很短的梦。梦里有个女人,穿着深青色的旧旗袍,站在一棵极老的桂花树下。桂花已经开了,金黄的小花落了一地。女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在哭。她哭得极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花上,混在一起。林青梅想走过去看,脚却像被钉住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鞋面沾满了泥。她正站在一条窄巷里,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林青梅。”有人叫她。
声音很远,像从巷子那头飘过来。她想答应,喉咙却发不出声。她想转身,后脑勺却像被人按着,一下一下地疼。
“林青梅。”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
沈砚茶站在她桌前,弯着腰,正拿指关节敲她桌角。他的脸离她极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底有两条极细的血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夜里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上课睡觉。”他说,“物理卷子一道没写,你心真大。”
林青梅坐直身子,后背全是汗。她摸了摸领口,校服湿了,黏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个梦太真了。她甚至能闻见桂花香,还有青苔的腥气。
“我睡了多久?”她哑着嗓子问。
“五分钟。”沈砚茶直起身,把一张草稿纸放到她面前,“老师让你下课去办公室。别磨蹭。”
林青梅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头看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今晚别熬了。我家的补课,你爱来不来。”
她抬头。沈砚茶已经回了座位,背对着她。他的后颈上,有道浅淡的红印,像被什么线状的东西勒过。林青梅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直到物理老师叫她名字,她才站起来。
她不知道,此刻她颈间那个空了十二年的位置,正在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要回来了。
林青梅到底还是去了沈砚茶家。
不为别的,就因为英语老师下午发的那张专项训练卷,她做了四十分钟,完形填空二十个错十三个。红笔在卷子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许晴凑过来看了眼,咂舌:“就你这正确率,买彩票都比做题靠谱。”
沈砚茶隔了条过道,头都没抬,说了句:“周六早八点,我家。你要再迟到,我让你站门口背单词。”
林青梅当时没理他。可周五晚上她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到下个月月考,再想想那比脸还难看的英语分,还是定了闹钟。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她拎着两本英语资料敲开了沈砚茶家的门。
张慧芳开的门,笑得跟看见亲闺女似的:“青梅来啦!快进来,砚茶一早就把书房收拾出来了,还给你买了酸奶,说你不喝纯牛奶。”
林青梅嘴角抽了抽。这人真行,连她喝不喝纯牛奶都管。她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茶几上确实摆着两盒草莓酸奶,旁边还放着一包没拆封的山楂片。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你妈真细心。”林青梅对着刚走出来的沈砚茶说。
“我妈让我准备的。”沈砚茶靠在书房门框上,睡衣换成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半干,像刚洗过。他把手里的英语卷扬了扬:“进来。我看看你昨天那张卷子错哪儿了。”
林青梅不情不愿地走进去。书房不大,靠窗摆着张原木色的书桌,两把椅子并排放着。桌面上摊满了卷子和参考书,最上面是那张她错得惨不忍睹的专项卷。她自己的卷子上全是红叉,像片刚遭过冰雹的庄稼地。
“坐。”沈砚茶用脚把椅子勾出来。
林青梅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洗发水,也可能是他刚用了新的洗衣液。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沈砚茶看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抽出她的卷子,用红笔圈了前五题。
“这五道,你错在同一个地方。”他把卷子往她这边推了推,“上下文逻辑关系没理清。完形填空不是让你看哪个词顺眼就选哪个,你得找线索。”
“我知道。”林青梅撇嘴,“可我看不出来。”
“所以我才给你讲。”沈砚茶用笔尖点了点文章里的一个词,“比如这题。前面说了老人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采茶,后面说下雨天也不间断。你选的是‘偶尔’,正确答案是‘几乎’。为什么?因为前后文是在强调频率。”
林青梅“哦”了一声,低头改答案。沈砚茶没再说话,等她改完,又讲下一题。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楚,像脑子里有张现成的网,把每个考点都兜进去。林青梅有时候跟不上,他就重说一遍,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异于平时的耐心。
“你以前不是最烦给我讲题吗?”林青梅突然问。
“以前你也没求过我。”沈砚茶说。
“现在我也没求你。”林青梅回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沈砚茶偏头看她,眼睛带着点笑。
林青梅一噎。她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不看他:“我这是被我妈逼的。她说我英语再这样,寒假别想出门。”
“你妈逼你来我家?是我逼的吧。”沈砚茶说。
“你俩都不是好东西。”林青梅说。
沈砚茶笑出声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林青梅发现,他真正高兴的时候,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笑就只是嘴角动,眼睛却还是冷的。可刚才那一下,他整张脸都松下来了,像换了个人。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