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第十题时,张慧芳端了两杯水进来,放下就走了。林青梅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是温的,里面加了点蜂蜜,甜得刚刚好。她有点愣。小时候她来沈家玩,沈砚茶的奶奶还在,就爱给她泡蜂蜜水。后来奶奶走了,就再没人泡过。
“你泡的?”她问。
“嗯。”沈砚茶头也没抬。
“你还会泡蜂蜜水?”她有些意外。
“又不难。”他说,“你每次来我家写作业,写不到半小时就喊嗓子干。我泡好了省得你烦我。”
林青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每次来都要喝水。有时候沈砚茶嫌她事多,不给她倒,她就自己跑厨房去翻。翻来翻去,总能翻出点吃的喝的。沈砚茶嘴上说她“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可他家冰箱里永远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和水果。
“沈砚茶。”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老这样。”她低头用笔帽戳着卷子,声音有点闷。
“哪样?”
“就……一边对我坏,一边又对我好。”她说,“你把我作业藏了,又给我补英语。你往我桌洞里塞假虫子,第二天又给我带早饭。你这个人,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沈砚茶停下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林青梅,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林青梅抬头瞪他,“你干坏事全是故意的,我又不傻。”
“我不是说藏你作业那种故意。”沈砚茶说。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深,又有点无奈,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能压着。
“那是哪种?”
“就是……”他顿了顿,忽然别开脸,拿笔在她卷子上又圈了一道错题,“算了。你是傻子。讲题吧。”
“你才是傻子。”林青梅踢了他一脚。沈砚茶没躲,小腿上挨了一下,哼都没哼。他指着那道错题,说:“这题我讲三遍,你再错就别回家了。”
林青梅老老实实地听。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听他讲题。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在书房的安静里停得稳稳的。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细光。空气里浮着蜂蜜水的甜,和一点极淡的、像茶叶被水温过的气味。
她慢慢放松下来,趴在桌上改错。改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她昨晚又没睡好,快到十二点才逼自己放下笔。这会儿书房的温度正好,沈砚茶的讲题声像某种低频的催眠曲,她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枕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沈砚茶停住了。他低头看她。她侧着脑袋,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几缕碎发。呼吸很轻,像猫。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伸手,把滑到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掠过她耳廓时,她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声:“沈砚茶……别吵……”
他手一顿,随即极轻地笑了。
“也就睡觉的时候知道叫我。”他低声说,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抽下来,盖在她身上。
林青梅没醒。她做了个梦,又短又浅。梦里她坐在一条旧木船上,船底浸着水,凉丝丝地漫过脚背。船头坐着个人,背对着她,正用竹篙一下下撑水。水面上漂着许多嫩绿的茶芽,像谁把整座茶山都倒进了河里。
“沈砚茶。”她喊他,“我们去哪儿?”
那人没回头,只应了一句:“去没有桂花的地方。”
她还想问,船忽然一晃,她整个人往下栽。那人终于回头,伸手来抓她。他的脸逆着光,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抓住她手腕,喊:“青梅,别松手!”
她猛地睁开眼。
沈砚茶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林青梅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抓得死紧。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很轻。
林青梅松开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写题,而是半趴在桌上。身上还盖着条毯子。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沈砚茶说,把一杯温水推过来,“喝点。你刚才脸都白了。”
林青梅端起水,小口喝着。她偷瞄了眼沈砚茶,发现他肩头有点湿。再低头一看,自己刚才趴着的地方,洇了很小一块水渍。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细想。
“我、我是不是流口水了?”她声音都变了。
沈砚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又看她:“你猜。”
林青梅想死。她一把把卷子竖起来,挡住脸:“我不是故意的。太困了。”
“你昨晚又熬夜。”沈砚茶把她的卷子按下来,逼她看他,“我都说了让你别熬。你嘴上答应,晚上手机照样亮到十二点。林青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跟刚翻出来的陈年旧账本一样难看。”
“你说话怎么那么损。”林青梅嘀咕,“我那是刷题,又不是玩。”
“刷题也不行。”沈砚茶站起来,把她的书合上,“今天不补了。你去沙发上睡会儿,我跟我妈说中午加两个菜。”
“我不睡。”林青梅也站起来,“我作业还没写完。”
“不差这一会儿。”沈砚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不睡,下午我陪你刷三套英语。你选。”
林青梅权衡了一秒,果断选择了去睡。她躺在沈家客厅的旧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沈砚茶这个人,虽然嘴欠手贱,可说到底,也没那么坏。
至少,在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他递过来的永远是枕头,不是刀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股很淡的茶味,像从很远的山坡上,被风送到她鼻尖。
后来张慧芳跟她说,那靠垫是沈砚茶去茶山社会实践时带回来的,里面塞的是干茶梗。他平时不让人碰,谁坐了他都赶人。
可他刚才,主动把林青梅领到了那儿。
林青梅不知道这事。她只是觉得,这个沙发特别好睡。
好睡得让她忘了问,为什么沈砚茶的书房里,总是有股桂花的味道。明明桂花,还没到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