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青梅迟到了。
这次不是踩点,是真迟到了。她在校门口被值日生拦住,记了班级和名字。等跑到五楼,早读已经上了十分钟。她推开后门,听见英语课代表正领读课文,声音整齐,像一堵厚实的墙。她猫着腰想溜进去,结果脚底下不知被谁的包带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胳膊。
林青梅抬头。沈砚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身子都没怎么动,只伸了条胳膊出来,就把她给拽住了。她跌坐在地上,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头发乱得跟被风吹过的鸟窝。
“林青梅,你又迟到。”老赵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又沉又硬,“这周第几次了?”
“第二次。”林青梅从地上爬起来,拍着校服上的灰。
“事不过三,再有一次,放学留下来扫操场。”老赵说完,又补了句,“你看看人家沈砚茶,家住得比你远,从来不迟到。”
林青梅咬了下嘴唇,没说话。沈砚茶家就住她家隔壁,远什么远。老赵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这人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出门跑步,六点四十回家洗澡,七点整站在她家楼下,等她出门。她今天起晚了,出门时他果然不在。结果就是,她迟到了。
“你今早没等我。”林青梅坐下后,小声朝右前方说了一句。
沈砚茶没回头,只把一本英语书往她方向推了推:“我等到七点过十分,你还没下楼。再等下去我也得迟到。”
“我又没让你等。”林青梅嘴硬。
“行。明天开始,你自己走。”沈砚茶说。
“自己走就自己走。”林青梅把书翻得哗哗响。
早读继续。林青梅低头读课文,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昨晚睡得太晚,早上闹钟响了四遍她都没听见。她妈上夜班不在家,没人叫她。她梦见自己在一条黑乎乎的巷子里跑,后面有人追,她拼命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醒来时浑身是汗,一看时间,六点五十。当时她就知道完了。
课间,许晴凑过来,递给她一包干脆面:“你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沈砚茶还帮你跟老赵说情了呢。”
林青梅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他帮我说情?”
“对啊。老赵问你怎么还没来,沈砚茶说你早上胃不舒服,他看见你在药店门口蹲着。”许晴说,“老赵就没记你旷课,只算迟到。”
林青梅手里的干脆面捏得咔嚓响。她扭头看沈砚茶。他正被王猛拉着讲题目,脸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她心里那点火,烧得又气又暖,像被人往胸口塞了块刚出锅的烤红薯。
“谁要他帮我。”她小声说。
“你就嘴硬吧。”许晴笑。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测八百米。林青梅最怕这个。她体育不好,肺活量小,每次跑完都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沈砚茶本来可以不跑,他脚踝有旧伤,体育老师给他开了免测条。可林青梅往起跑线一站,就看见沈砚茶也过来了,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件灰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底下若隐若现。
“你不是免测吗?”体育老师问。
“我陪跑。”沈砚茶说。
“你脚不想要了?”老师皱眉。
“慢跑没事。”沈砚茶说着,目光往林青梅那边瞟了一下。
体育老师没再多问,吹了哨。一队女生跑了出去。林青梅一开始还行,跟在大部队中间,到第二圈腿就沉得像灌了铅。她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第三圈,她彻底掉到最后面,步子越来越小,眼前开始发白。
沈砚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他保持着和她一样的节奏,也不说话,就在她斜前方半米的地方跑。她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他那截被汗打湿的后颈,和肩膀起伏的弧度。他的呼吸很稳,像在散步。
“别看我,看前面。”沈砚茶忽然说,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她耳朵里,“还有最后一百米。你后面没人了,你跑最后一名。”
林青梅一听“最后一名”,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她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力气全挤出来,迈开腿往前冲。沈砚茶在旁边跟着,脚步也快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头发全糊在脸上,什么也看不清。等跑到终点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沈砚茶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她。
“林青梅!”他声音有点急,手臂箍得死紧,像怕她摔在地上。
林青梅缓了好几秒,才站稳。她偏过头,看见沈砚茶的脸就在她耳侧,离得极近。他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她校服袖子上。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剧烈而急促,跟刚才陪跑时的从容完全不同。
原来他也会急。
“我没事。”她挣开他,自己走到旁边,扶着单杠喘气。
沈砚茶跟过去,递来一瓶水。林青梅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他在太阳下站了多久。她喝了一半,把瓶子还给他。沈砚茶没接,只看着她:“你最近身体太差了。熬夜熬的,自己心里没数?”
“我熬夜怎么了,我又没让你陪我跑。”林青梅喘着气,嗓子发哑。
沈砚茶没说话了。他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操场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汗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林青梅。”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林青梅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像被困在一口深井里。她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疼得发胀。
“我不可怜。”她别开脸,把水瓶递到他怀里,“你别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一样。”
沈砚茶接过水瓶,没说话。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林青梅愣住了。那是她刚才喝过的水。瓶口还有她的口水。
“你——”她脸腾地红了,“那是我喝过的!”
“渴了,不行?”沈砚茶抹了下嘴唇,嘴角勾了勾,“你该不会以为我有洁癖吧。你小时候掉地上的糖我都能捡起来塞你嘴里,忘了?”
林青梅没忘。小学一年级,她吃泡泡糖,不小心吐到地上。沈砚茶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从兜里掏出颗新糖,剥开,塞进她嘴里。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这个人从那时候起,就在用最别扭的方式对她好了。
“沈砚茶。”她叫了他一声。
“干嘛。”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她看着远处被风吹得晃动的桂花树,声音很轻,“你这样,我会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