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柳娴瑛醒来时,窗外的白花树正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花瓣上缀着露珠,亮晶晶的。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芷原县,沈玉龙的家,那间朝向后院的小卧室。
昨夜的记忆模模糊糊地涌上来,她记得自己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后来不知怎么又醒了过来,摸黑爬上床。被子是什么时候盖好的,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洗漱完下楼,客厅空荡荡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餐桌上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饭。林五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先生一早回云梦城去了,他让我告诉您,过两周才回来。”
柳娴瑛点了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她慢慢吃完早饭,帮林五妹收拾了碗筷。
柳娴瑛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玉龙不在,这幢房子忽然显得空旷了许多。
昨天有沈玉龙带着她四处走动,指指点点地说这说那,她虽然紧张,好歹知道该跟着走。如今他走了,她便像一只被放生在陌生水域的鱼,茫然地悬浮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游动。
柳娴瑛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她在白花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落花——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伸手接住一片,薄薄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气味。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才终于想起昨天沈玉龙说过的话——
“我的书房里有些书,没上锁的那个书柜,你可以去看,打发打发时间。”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深褐色的书桌摆在窗边。书桌后面是一把木椅。靠墙放着两排书柜,左右各一,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柳娴瑛走近了细看。左边的书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孔黑洞洞的;右边的书柜则没有锁,门轻轻一拉就开了,露出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书脊。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看过去。书名杂得很,像是随手买来、随手塞进去的,没有什么明显的分类。
有世情小说;有薄薄的军事小册子;还有几本纸张泛黄得厉害的书,封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柳娴瑛凑近了仔细辨认,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这些书的年岁显然不短了,纸页发脆,边角都起了毛,稍一翻动便有细碎的纸屑簌簌落下。
柳娴瑛抽出其中一本,随手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迹印刷粗糙,墨色深浅不一。
讲的都是糜族统治时期,皓族人是如何饱受欺辱、又是如何屡败屡战地起事反抗。有些段落写得慷慨激昂,有些则写得沉痛悲凉。
糜族被推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柳娴瑛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终日只在父母跟前撒娇,无忧无虑。她对糜族统治时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那些年月对她而言,不过是童年记忆里模糊的背景板,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看不清轮廓。
后来她长大了些,断断续续听父亲提过几回。
父亲说,在过去的黛山省,曾有许多座只属于糜族的城市。那些城池修得高大坚固,城门紧闭,皓族人不得擅入。
若是胆敢误入其中一步,便会被当场拿下,斩首示众。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威慑。无人敢问津,也无人敢收尸。尸身便挂在城头,任凭乌鸦啄食,直到腐烂殆尽,白骨零落。
直到十年前,南方的一座城市率先爆发了军队起义。枪声划破黎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良月革命由此拉开序幕。
从此,糜族在银河国的南方彻底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柳娴瑛这辈子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一个糜族人。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路过,穿着一身锦缎长袍,神情倨傲。
她当时只觉得稀奇,踮着脚尖想看个清楚,可母亲却紧紧地搂住她,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低声说:“不要盯着看,会惹上祸事的。”
如今她蹲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着上面的那些内容,心里只觉得陌生而稀奇。
尽管仅仅间隔了十年,可那些文字描述的世界,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传说。
她把那本书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桌角放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盖着。那布盖得并不严实,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木质相框的边沿。
柳娴瑛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衣角。她知道不该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一个她根本还不了解的人的东西。可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坐立不安。
她侧耳听了听——书房外面静悄悄的,楼梯那边没有任何脚步声。林五妹在一楼厨房里洗碗,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捏住绒布的一角,把它掀开了。
果然是一个相框。深色木框,巴掌大小,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沈玉龙。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束着皮带,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
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形清瘦,目光直直地望着镜头。他的肩膀离沈玉龙很近,像是关系亲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站位。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
柳娴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有些移不开了。
那女人梳着齐整的盘发,面容清秀。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她的神情明显有些紧张,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刻意摆出严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