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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23:53:09

沈玉龙拍了拍手上的鳞粉,脸上没露出什么可惜的神色。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忽然换了一副兴致勃勃的语气:

“你知道吗?我以前看过一本科学杂志,上面说——有些蝴蝶根本不吸花蜜和露水。”

柳娴瑛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它们像蚊子一样吸血,”沈玉龙边走边说,用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还有些跟苍蝇一样食腐,就趴在烂果子或者死老鼠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蚊子。其实只有雌蚊子才吸血,雄蚊子吃植物的汁液,性子温和得很——当然,人通常不分这个,见了蚊子,就一巴掌拍死。”

这些事情,柳娴瑛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迷惑又胆怯地听着,不知道沈玉龙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这种内容的杂志。

在她从前的认知里,带兵打仗的人应该看的是兵法地图,而不是什么“科学杂志”。

沈玉龙的话题跳跃得像一只捉不住的鸟,她刚刚以为自己摸到了一点头绪,他就已经飞到另一根枝头上去了。

柳娴瑛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她听见沈玉龙说:“你看那边。”

她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草地上,有几只喜鹊正在地上蹦蹦跳跳,黑色的尾羽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它们低头啄着什么,又警觉地抬起头来左右张望。

见到人的影子靠近了,几只喜鹊立刻张开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转眼便消失在树梢间。

沈玉龙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道:“我曾经的名字叫沈文鹊——鹊,就是喜鹊的鹊。沈玉龙其实是我后来改的名字。”

柳娴瑛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良月革命之后,给自己改名换姓在年轻军人里成了一种时尚。”他收回目光,“当时,我觉得我的名字太普通了,所以我就给自己改名叫玉龙。”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玉龙,在古代就是宝剑的意思。我当时很年轻,才十七八岁,就想给自己起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听起来颇为英武的名字。”

“如果日后有人自称是我的亲戚,要来这里找‘沈文鹊’,”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像在同她开玩笑,“那都是些麻烦透顶的人,千万不要和他们纠缠哦。”

柳娴瑛愣了愣,连忙点头:“好的……”

她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混乱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沈玉龙会忽然告诉她这些——关于他的名字,他的家人,他少年时的念头。这些事,听起来像是只有亲近的人才该知道的。

难道是因为……他把她当做亲近的人了吗?……她不知道。

他们沿着碎石子路走回楼前。

走进门厅后,柳娴瑛忍不住扫了一眼四周的家具。楼梯是木质的,扶手刷着清漆,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没有挂字画,博古架上空空荡荡,连一只花瓶都没摆。比她预想中要简洁太多。

她原本以为,一个镇守使,家里多多少少该有些排场——红木家具、名人字画、成排的瓷器,再不济也得有几件像样的摆设。可这里除了必要的东西,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沈玉龙没有注意到她的疑惑。他靠在窗边,望着天边的暮色,忽然开口:

“我们以后可以多多交流。现在你住在我这儿,名义上又是我的妻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

“我有个提议——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信。如果不知道写什么,我就从外面寄书回来给你看,你看完了写几句读后感给我。这样一来二去,总能慢慢熟悉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轻盈地落在她脸上:“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总不能一直怕我怕得像老鼠见猫。”

柳娴瑛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却说不出口。她确实怕他。

沈玉龙却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我有一个朋友,知道我让你做了我的妻子之后,非常生气,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模仿起那个朋友的神态,压低声线,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你这是见色眼开啊。玉龙,你堕落了。别人主动找上门来,你就顺水推舟地收下?你什么时候成了来者不拒的人了?’

‘说到底,你不过是本就喜欢那种相貌柔弱、我见犹怜的女子,看了人家柳小姐的脸蛋,觉得合了眼缘,于是动了心思。’

‘今天你敢收个姨太太,明天你是不是就敢学着那些人刮地皮,后天是不是就敢投靠朔洋政府了?这口子一开,以后还了得?这可不行!”

“必须是最后一次了,你的妻子以后就是柳小姐。听到没有?!’”

他又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笑眯眯地看着柳娴瑛:“所以呢,他命令我必须要跟你道歉。我想了想,他说得也确实没错。”

沈玉龙后退一步,朝柳娴瑛欠了欠身,正色道:

“我认为,杀了你们家族的高层,这件事我没有做错。如果我和他们相谈甚欢、坐在一起分赃,那才是不对的。不过,对你个人而言,我确实做得不妥。”

“对不起。明明皇帝都已经倒台好几年了,可我呢,还是做了非常封建的坏人坏事,趁人之危,居高临下地威吓你,没有把你当个人看。请你原谅我,我保证从此再也不这样了。”

柳娴瑛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玉龙笑语盈盈时,眉眼弯弯,宛若出水芙蓉。若非剪着短发,穿着军装,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哪家闺阁里走出来的少女。

可当他正色起来时,那种感觉便倏忽收敛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他依旧是美丽的,但那份美丽换了另一种面目——沉静的眼睛像墨玉一般漆黑,深不见底,让人望而生畏。

柳娴瑛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色变得太快,她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她怕自己如果不应声、如果不表现得顺从,他会翻脸。

她已经没有家了。唯一一个还愿意“收留”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她惊惶失措地点了点头,一连点了好几下:“好、好的……我原谅你……”

沈玉龙直起身,脸上恢复了笑容:“感谢你愿意原谅我。”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朝她摆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我送几本书给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柳娴瑛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回到那间小卧室。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但那棵白花树还隐约可见,像一团安静的、朦胧的月色落在地上。

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花的香气。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在暗夜里依然微微泛白的花朵。

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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