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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23:53:09

过了几天,沈玉龙便带着柳娴瑛动身,前往他在云梦城旁边的家。

那地方叫芷原县,离云梦城不过半日车程。沈玉龙的家在城西一片清静的坡地上,四周有几株老槐树掩映着。远远看去,只见一幢两层楼的独栋小别墅,式样很是新派。

柳娴瑛下了车,站在铁栅栏门前,仰头打量了一会儿。她从没住过这种房子。

柳家的宅子是几进几出的四合院,青砖黛瓦,门楣高阔。而这栋小楼,虽是新式房子,但比起柳家的深宅大院,实在小得太多了。

沈玉龙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一楼是会客厅,摆着几张长椅和一张木质茶几。穿过会客厅是餐厅,再往里是厨房。

“楼上是卧室和书房,”沈玉龙一边脱外套,一边随口说道,“你住楼梯口左手边那间小卧室,窗户朝后院,光线还不错。”

柳娴瑛点了点头,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那间卧室确实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被褥是新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窗前往外一看——视线恰好越过矮墙,望见屋后的小花园。

花园里立着一棵树。那树不算高,但枝叶繁密。此刻正值花季,满树都是白色的花朵,一朵挨着一朵,像落了厚厚一层新雪。

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被风卷到窗前,贴在玻璃上,又轻轻滑落下去。

柳娴瑛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傍晚时分,沈玉龙叫她去楼下吃饭。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是家里的佣人林五妹做的。

林五妹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或者说,看起来四十出头。她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前倾,眼角和嘴角都垂着细细的纹路。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紧实的髻。

“这位就是柳小姐,”沈玉龙对林五妹说,“往后她住这儿,你照看她起居。有什么需要你帮衬的,你多费心。”

林五妹点了点头,低声说:“是,先生。”

她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柳娴瑛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还在当旅长的时候,她就帮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沈玉龙侧过头对柳娴瑛说,“她是个很不幸的人——丈夫和孩子都死了,旁人觉得她不吉利,谁也不肯雇她干活。不过,我从来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她说就行。”

柳娴瑛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沈玉龙说,林五妹从他还是旅长时就在了。旅长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依稀记得前几天听沈玉龙提过,他升旅长是在春雷战争之后,那大约是两年以前。

如果那时候林五妹就在做工,那她的年纪应该和沈玉龙差不多——而沈玉龙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

也就是说,林五妹最多比她大个十岁上下。

柳娴瑛今年十七。

那林五妹,最多二十七。

她回想起林五妹的脸庞。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两侧,额头有几道横纹,乌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但她的眉目其实生得不差——如果年轻十岁,脸上饱满些,大约也是一副清秀的模样。

柳娴瑛觉得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便小声开口:“林……林妈,以后麻烦你了。”

吃饭时,柳娴瑛不敢主动说话,又觉得沉默太闷,只好偷偷观察对面的男人。

沈玉龙吃完了饭,放下碗筷,抬起头来,目光和她对上,然后忽然开口:“这房子,原本是柳家的一个高层的。”

柳娴瑛的筷子顿住了。

“好像是你一个堂伯还是堂叔的,”沈玉龙回忆了一下,“那人当初赶时髦,请了外国设计师来盖这幢楼。结果住进来没几天,新鲜劲一过,就撂下不管了,又搬回老宅住。平时就空着,逢年过节派人来洒扫一下。”

他笑了笑:“现在他死了,这房子算是便宜了我。”

柳娴瑛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在父亲的灵堂上,她对那位咄咄逼人的堂叔有点印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想知道。

沈玉龙站起身,走到客厅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思索:

“云梦城是个很理想的驻扎点。自古就是军事重镇,扼着几条要道,进可攻退可守。城里的商铺也不少,税源还算充裕。现在把柳家的田产、铺面、库银都收了,往后几年军饷至少不用发愁。”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柳娴瑛的脸:

“我当上镇守使之后,地盘扩大了,不能只守着一个旧营地来回折腾。得选个更能兼顾四面、又便于防守和出击的地方。云梦城正合适——所以,往后我的重心就迁到这儿了。”

他说完这番话,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吃完了吗?吃完我带你在院子里逛逛。”

暮色初临,花园里光线柔和。柳娴瑛跟在沈玉龙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忽然,一只蝴蝶从竹丛间飞出来。翅膀是极深的蓝紫色,边缘镶着一圈金斑,在暮光里像一小片会飞的宝石。

沈玉龙眼疾手快,抬手一抄,那蝴蝶便被他捏住了双翅,悬在他指间扑腾着细小的足。

“你看,”他把手伸到柳娴瑛面前,“许多人觉得蝴蝶漂亮,我倒不觉得。”

柳娴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只拼命挣扎的蝴蝶上。它的翅膀被捏住,动弹不得,细足在空中徒劳地划动。

沈玉龙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更喜欢飞蛾。飞蛾毛茸茸的,看起来更像动物,不像虫子。”

“蝴蝶嘛——翅膀颜色是鲜艳,可你把翅膀一掀,那身体跟普通虫子没什么两样。说到底,它原本就是条毛毛虫,只不过后来长了对好看的翅膀罢了。”

柳娴瑛看着那只蝴蝶,攥了攥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这只蝴蝶……能不能放走?”

沈玉龙偏过头看她。

“它看起来……很害怕,”柳娴瑛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在挣扎的样子……”

沈玉龙低头看了看指间那只蝶,又看了看柳娴瑛紧张而畏怯的神色。他忽然笑了一下,松开手指。

蝴蝶猛地挣脱出来,歪歪斜斜地飞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那棵白花树的枝叶里,再也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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