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娴瑛茫然地摇了摇头。
沈玉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些年,仗打完一批又一批,溃兵散得到处都是。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拦路打劫,有的流窜到乡里绑票勒索。”
“这些人为什么能活下来?为什么能站稳脚跟?因为有人给他们提供粮草、情报,替他们销赃、引路。”他看了柳娴瑛一眼,“你们柳家,就是干这个的。”
柳娴瑛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玉龙继续道:
“柳家这几年来,一直在暗中勾结那些战后流窜、落草为寇的溃兵。他们给溃兵提供粮草补给、通风报信,替他们销赃、引路,让这些人在本地绑票勒索、设卡抽税、烧杀抢掠。柳家从中抽成,赚得盆满钵满。”
“我过去在别处驻扎时,就听说你们云梦城附近匪患猖獗,臭名远扬。来往客商提起这一带无不色变。现在我当了镇守使,地盘扩大了,你们这儿归我管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娴瑛脸上:
“按理说,和你们柳家的高层坐下来谈谈,让我也从中分一杯羹——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这是最省事的做法。”
“然而,我更倾向于在这里杀鸡儆猴,让其他地方的那些豪族好好看看,做这种事的下场究竟是什么。”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为什么我非要大老远跑来打柳家?因为如果只打击那些占山为王的溃兵,不收拾给他们供血供粮的豪族,匪患永远断不了根。这道理,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目光重新落回柳娴瑛脸上,那笑意又浮了上来:
“不过,你的忽然出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说得轻佻一点——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主动送上门来求婚,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恰好我也没有妻子,择日不如撞日。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柳娴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瞬间褪成惨白。她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沈玉龙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接着说道:
“你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亲戚们打定主意要瓜分你家的家产。到时候别说是你一个小姑娘了,就算你是个男孩,也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意外’死掉。”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你没有来找我,恐怕下场不会太妙。”
柳娴瑛吓得默默无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玉龙似乎也不在意她回答,他忽然话锋一转,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母亲的主意确实异想天开。她凭什么觉得,凭这么一枚玉环、一句口头婚约,我就会出手帮忙?”
“还是说……你母亲看出我大老远赶到云梦城来,本就是想收拾柳家,所以,为了让你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不要在我面前露馅,她特意编了个‘远亲信物’的理由忽悠你,好让你在我面前本色出演?”
柳娴瑛怔住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沈玉龙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她就不怕我察觉到自己被利用后勃然大怒,翻脸不认账吗?她根本不了解我的为人,怎么就敢下这样的赌注?”
“更何况,区区一句口头约定,能有什么效力?还是说,她这辈子见识太少,只是一厢情愿地幻想,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些?”
柳娴瑛听闻此言,惊惧交加,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这时,沈玉龙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这都没什么意义了。现在,柳家的财富是我的了。主动权在我手上,无论她生前是怎么想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柳娴瑛面前。军靴停在离她脚尖不到一尺的地方。她感受到他的影子罩下来,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玉龙低头看着她,语气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玩笑般的温和:
“总而言之,庆幸你的父母给了你一张漂亮的脸蛋吧。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觉得每次回家,能欣赏欣赏一个美丽的妻子,也不错。”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声音轻飘飘的:
“以后,只要你不借司令夫人的名义在外招摇,不动心思把你那些残存的族人塞到我的军队里讨差事,不插手军务,不对我指手画脚——”
“那么,你在家里做什么,我全无所谓。看书也好,绣花也好,睡到日上三竿也好,我都不会过问。”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柳娴瑛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最终,她只是静悄悄地站起来,静悄悄地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了。
窗外是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树,枝干虬曲苍劲,像是从地里伸出的一只嶙峋的手掌。
风一阵阵刮过,枝叶便剧烈地晃动起来,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交错,忽而膨胀,忽而收缩,像传说中的山魈张开了獠牙,正无声地朝她扑来。
天上的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可她看着看着,却发现那些星星彼此隔得极远,一颗与另一颗之间,是浩瀚而冰冷的虚空。
它们各自亮着各自的光,却谁也照不到谁。就像这世上的人一样——或者说,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学过的那首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那时候她趴在父亲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觉得牛郎织女隔河相望,一年才能见一次,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分别。
她还记得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娴瑛啊,人这一辈子,聚少离多是常事,要学会习惯。”
现在她才明白,能隔着河遥遥相望,至少还知道对方在哪里。而她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去了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了。
不是隔着河,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隔着阴阳两界,隔着再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她缓缓蹲下,靠着墙壁蜷缩起来。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风声。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柳娴瑛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