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灰白色的执念线已经爬到了掌心,像一条细长的虫子钻进皮肤里,露出半截尾巴。它在微微跳动,和心脏同一个节奏。
他抬起头。
走廊还是原来的走廊,但已经完全变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不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的暗红色光,像整座楼都在发低烧。墙角不再只是裂纹,而是一道道粗壮的血丝,像树根一样爬满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认出了这里。
这是精神病的走廊,也是疯魇世界的走廊。
两个世界,正在重叠。
“沈夜。”顾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耳边的叶子。
他回过头。
顾念安站在隔壁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病号服,袖口长出来一截,把她的手指遮去了一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干净的、透明的白,像月光照在薄冰上。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几缕散落在耳边。
她的眼睛非常亮。
和现实中不一样,在这里,她的眼睛是亮的,清澈得能映出沈夜身后那条正在流血的走廊。
“进来。”她说。
沈夜没动:“刚才拉我的人,是你?”
顾念安没有回答,只侧了侧头,转身走进了她自己的病房。
沈夜犹豫了一秒,跟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凳。没有窗户,但墙上有一整面被深红色的液体浸透的痕迹,像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上面。
顾念安坐在床沿上,双脚悬空,两手放在膝盖上。那件过分宽大的病号服让她整个人显得更瘦小。
“你的手。”她看着沈夜的右手掌,“伸出来。”
沈夜没有动:“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你每天都会来的地方。”顾念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只是你以前来的是教室,今天来的是医院。”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课开始了。”
沈夜眉头拧紧:“沈序说这是他给我上的课。”
“他说得没错。”顾念安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亮得有些不像人类,“他要你学会在这里活下来。然后,把你在这里的力量带回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在两个世界里都保持清醒的人。”顾念安说,“他需要你。他们都需要你。”
沈夜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他们?谁?”
顾念安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夜。
那是一块碎玻璃。
三角形的,边缘锋利,表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你病房里的。”顾念安说,“你刚才听到了它碎掉的声音。”
沈夜接过碎玻璃,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的病房,窗户玻璃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打碎,碎片飞溅,有一块划伤了他的左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竟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伤已经在那边同步了。”顾念安说,“在这里,你不会觉得痛。因为痛被留在了另一边。但伤会一直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夜左手手背上的伤口。
她的指尖很凉。
沈夜没有躲。
“你的执念线已经长出来了。”顾念安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如果它爬到心脏,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碎玻璃的棱角嵌进他的掌心,但他同样没有痛感。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顾念安站起来,走到那面浸血的墙前面,伸出苍白的手,贴在了墙面上。
墙壁里缓缓渗出一层淡白色的光。那光像水一样流淌,汇聚到她掌心下,慢慢形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在它爬到心脏之前,杀掉‘课’。”她说。
沈夜看着她。
“课上,会有一个怪物。”顾念安说,“它长着你的脸。你不杀掉它,它就杀掉你。然后,你就真的变成怪物了。”
“它在哪?”
顾念安把手收了回来,那扇光门却留在墙上,微微发亮。
“门后面。”她说,“但你现在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必须在门里的时间结束前出来,否则——”
她没有说完。
沈夜已经握紧了那块碎玻璃。
“我知道了。”他说。
顾念安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你还是这样。”她说,“不会问为什么。”
“问了有什么用?”沈夜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还带着没有好透的疤,“这三年我学会的就一件事。”
“什么?”
“往前走。”
他走到光门前,抬起右手,用那块碎玻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下。血渗出来,和灰白色的执念线混在一起,发出很淡的光。
然后他把手掌按在了光门上。
“我出来之后,你还在不在?”他问。
顾念安没有回答。
她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光门打开了。
沈夜没有回头,一步踏了进去。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顾念安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一直在。”
门轰然关闭。
沈夜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无边无际的白,白得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已经瞎了。没有墙,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像被塞进了一张无限大的白纸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次落步,都会有白色的碎屑从地面飞溅起来,像踩碎了一层干裂的石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白色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身高、体型、站立的姿势,都和他一模一样。
但它没有脸。
不,准确地说,它的脸上只长了一半的五官。
一只左眼,半只鼻子,半张嘴,像被谁用刀从脸上硬生生劈掉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沈夜自己的脸。
沈夜也看着它。
“这就是课。”他低声说。
那个“沈夜”歪了歪头,半张嘴慢慢咧开,露出半排牙齿。它抬起右手,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灰白色的线。
线的另一端,正连着沈夜的胸口。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线的确存在,从他心脏的位置穿透皮肤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对方手中。
“你……回不去……”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从半张嘴里挤出来的,混着风声和呜呜声,像破损的磁带在缓慢转动。
沈夜抬起头,直视着它,慢慢举起了那块碎玻璃。
“我知道。”他说,“但要走,也得带上你一起。”
他冲了上去。
白色的空间像被他的动作撕裂了一样,从脚下蔓延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裂纹。碎玻璃在他掌心转了个方向,尖端朝外,对准了那个“沈夜”的胸口。
它没有躲。
因为它的动作和沈夜完全同步。
它也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步伐、同样的速度,朝沈夜冲来。
两人像镜子里外的同一个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碎玻璃刺入了它的胸口。
而它的碎玻璃,也刺入了沈夜的胸口。
沈夜低下头,看着那片碎玻璃没入了自己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寒冷。
他和它,同时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
“我会留下。”
然后,白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沈夜最后看见的,是对方那半张自己的脸。半张嘴慢慢张开,吐出几个清晰的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你和我,没有区别。”
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来时,沈夜躺在自己病房的地板上。
浑身是冷汗。
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外是灰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伤口不在了。手心里的伤口也不在了。胸口也没有伤。
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块碎玻璃。
那块玻璃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像是某种东西风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的角落。
灰白色的眼睛还在那里。
但它不再安静地注视了。
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