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动。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床沿,手里那块碎玻璃被攥出了浅浅的印子。天花板上,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弯成一道缝,像在笑,又像在欣赏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沈夜和它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笑什么。”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缩回了裂缝里,像一滴水被吸进了墙缝。天花板上只留下那道弯曲的黑色裂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沈夜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一,他在现实世界。病房还是那个病房,铁架床、塑料凳、洗手台,床头的呼叫铃亮着微弱的红光。
第二,疯魇世界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了。今天下午他只是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就被拖进了重叠区。这不是好事。以前只有他睡着后才坠进去,现在——白天也一样。
第三,顾念安说得很清楚。他的执念线已经长到手掌了。如果爬到心脏,他就再也回不来。
“课。”沈夜喃喃,“杀掉课,才能停下执念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碎玻璃小心翼翼地塞到床垫下面,然后扶着床沿站起来。
身体很沉,像每个关节里都被灌了铅。他知道这是“双界同步”的消耗。在疯魇世界受的伤虽然不疼,但会损耗这具身体的精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部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
今天是几号?他想不起来了。在精神病院待久了,日期会变得很模糊,像泡在水里的纸,字迹一点点化开。他只记得自己来到这里是秋天,三年前的秋天。
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里有飞虫在扑。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模糊的一片,像一片永远也摸不到的星海。
忽然,楼下的灯闪了一下。
沈夜浑身一紧。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眼睛死死盯住那盏灯。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路灯下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白大褂,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光柱下。
沈序。
沈夜的呼吸变重了。他盯着那个人影,对方却毫无反应,像是知道他在看,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沈序慢慢抬起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的视线精准地穿过黑暗,落在沈夜的眼睛里。
然后,他笑了。
沈夜后退一步。但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灯又恢复了正常,只有飞虫还在徒劳地扑着光。
沈夜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里,灰白色的执念线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他越来越近了。”他低声说。
不是指距离。
他转身走到床头,按下呼叫铃。
一分钟后,老王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怎么了?”
“我要见顾念安。”
老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不是刚转过来吗?这么晚了,按规定——”
“我有东西要给她。”沈夜说。
老王犹豫了一下:“你等着,我去问问值班医生。”
门关上了。
沈夜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也等一个声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
不是老王。
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瘦高个,鼻子很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打扰了夜班工作的不耐烦。沈夜认得他,姓周,专门值夜班,平时几乎不说话,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股烟味。
“周医生。”沈夜先开口。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回应,只走到床尾拿起病历翻了两下:“你想见顾念安?”
“对。”
“不行。”周医生头也不抬,“夜间禁止接触。”
“为什么?”
周医生放下病历,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块没用的抹布:“沈夜,你今天表现不错。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完就走了,门都没带紧,透出一条缝。
沈夜没有追。
他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了。晚上找医生要见病友,只会被记一笔“睡眠障碍加重”,然后明天早上的药量再加半粒。
他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
那只眼睛没有再出现。
“顾念安。”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疯魇世界里,她的能力可以编织精神迷宫,困住敌人。在现实里,她被绑在轮椅上,胳膊上全是针眼,眼神空得像个假人。
但沈夜很清楚,那不是真的她。她只是把“清醒”藏起来了,像他一样。他们这种人,在这个地方,都学会了把真的自己折叠起来,塞进一个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里,只在晚上、在另一个世界,才敢把折好的灵魂重新展开。
他闭上眼睛。
但他不敢睡。
因为他一睡着,就会再次坠入疯魇世界。而今晚,他必须想办法再见到顾念安。
他需要知道,那扇白色空间里的“课”,到底杀死了没有。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半面怪物,究竟是死在了他的碎玻璃下,还是还活着,躲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等着下一次浮上来。
沈夜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张开。
灰白色的执念线若隐若现,还在跳动。
像一个倒计时的钟。
凌晨一点。
沈夜还是坠入了疯魇世界。
这一次没有教室,没有走廊,没有废弃的房间。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脚下是龟裂的土,头顶是没有星月的天。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砂纸。
不远处,顾念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赤着脚,白色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夜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低头一看,无数根灰白色的线从地面钻出来,像水草一样缠绕在他的脚踝上。那些线在收紧,一点一点嵌进皮肉里。
“顾念安!”他喊。
顾念安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动了动。风太大了,他听不见她的声音。
只看到她的口型。
“快跑。”
下一秒,地面开裂。
一只惨白的、半张脸的手,从地缝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