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笙跳下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妈妈发现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不小心把新书包弄脏了会生气的吧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二十五楼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母亲把她拽到阳台上，用晾衣架抽她后颈时，衣架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一次，是因为她月考退步了五名。
其实总分只差了六分。
但母亲李梅把成绩单拍在餐桌上，眼睛红的像一头被冒犯的母兽：“我每天累死累活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洗衣做饭，你就拿这个报答我？辛笙，你是人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辛笙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我下次会考好的，我会好好学的。”
然后她看见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接着，突然捂着脸哭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天晚上，辛笙跪在客厅的瓷砖地上，那年是冬天，那年是十四岁，她在客厅跪了一整晚。
李梅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顿了一下，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扔在了地上。
“盖上吧，免得学习不好，再冻出个好歹。”那语气依旧凶
但辛笙摸着毯子柔软的绒毛，竟然觉得温暖。
———看，妈妈还是爱我的。
这，就是辛笙二十五年来的全部逻辑。
李梅会在她考了好成绩时，带她去吃最贵的牛排，会在家长会后，当着其他家长的面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我家笙笙从小就乖。”
然后回家。
回家后，李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老师说你最近上课走神，怎么，考一次第三就翘尾巴了？就你这样的，也想考北大？你知不知道北大的门朝哪儿开？”
辛笙低下头，把到嘴边的“我想学考古”咽了回去。
因为李梅上次听到她提“考古”两个字时，把手里的一杯热牛奶摔在了地上。
“考古？你一个女孩子去挖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以后你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别指望我养你！”
可是第二天早晨，辛笙起床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杯子是新买的。
李梅坐在对面翻手机，眼皮都没抬：“快喝，给你热了半小时，别又胃疼。”
辛笙的眼睛又酸了。
————妈妈只是脾气不好，但她对我真的很好。
这样的循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时好时坏，打一巴掌，给一颗糖。骂的越狠，后面的关怀就越显得珍贵。
辛笙像拴在一根橡皮筋上的鸟。想飞，却总被弹回原地。
直到二十五岁这年，她站在天台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爱她吗？
也许吧。
但妈妈更爱控制她的感觉。
那种爱，需要她跪着，低着头，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在负罪感中苟延残喘。
所以，她跳下去了。
带着一具从十五岁就被侵蚀殆尽的精神残骸，像一片叶子，从二十五楼飘向地面。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不要再做辛笙了。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砸在了地面上。
疼痛比想象中局促。
几乎是一瞬间，意识就像被拔掉电源的屏幕，“啪”地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辛笙听见了声音。
“笙笙？笙笙！你醒醒，别吓妈妈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焦急而温柔。
是李梅。
辛笙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有煎蛋和热牛奶的味道。
她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准确地说，是她十五岁的身体，躺在那间住了十五年的小卧室里。
墙上是已经泛黄的海报，书桌一角摆着她小学五年级时手工课做的陶土笔筒。
李梅坐在她床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
见她睁眼，李梅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瘫软下来，眼泪扑簌簌地掉。
“你吓死妈妈了！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说胡话，怎么叫都叫不醒……”
辛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苍白、细小，骨头突出，像是很多年没有好好吃过饭。
是十五岁的手。
她死了。
她重生了。
李梅伸手试她的额头：“退烧了。饿不饿？妈妈给你熬了粥。”
辛笙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年轻了一些。鬓角还没有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浅得多。可那双眼睛，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时而柔情似水、时而尖锐如刀的眼睛。
此刻，它们盛满了真切的担忧。
辛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李梅赶紧端来水，一只手扶她坐起来，另一只手拿杯子喂到她嘴边。动作轻得不像她记忆里的母亲。
“慢点喝。发烧刚退，不能喝太急。”
辛笙小口小口地喝水。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恐惧。
她太了解这样的李梅了。
——这是“好妈妈”模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李梅会无微不至。会熬粥、会摸额头、会轻声细语、会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然后，最多三天。
等辛笙病好了，不“麻烦”她了，李梅就会回到那个惯常的样子：
“这次生病耽误了几天课？月考怎么办？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的补习班，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到那时，今天所有的温柔，都会被算成账。
“你知不知道为了照顾你，我请了几天假？我工作没了，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辛笙看着李梅把粥端过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来，吃点。你呀，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离了妈妈可怎么办。”
辛笙含住那口粥。
米煮得很烂，很香。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辛笙，看清楚。她的爱是真的。她的毒也是真的。但这一世，我不会再因为一两口糖，就把毒一起吞下去。
“妈。”她轻声说。
“嗯？”
“我梦见我跳楼了。”
李梅的手猛地一顿。
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溅出一滴到床单上。
辛笙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我们家窗户跳下去的，好高好高。我掉下去的时候，你站在阳台上看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梅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行了，别胡说八道。病还没好就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怪不得成绩越来越差。”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辛笙，说了一句：
“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门关上了。
辛笙靠在床头，慢慢把头转向窗外。
阳光很好。
好得她有些想笑。
看，她重生了。
一个小时的“好妈妈”，三分钟的“坏妈妈”。
一切都没变。
但她变了。
她在被子里伸出手，慢慢握紧。
这一次，她要离开。
远远地，彻底地。
去学考古，去挖那些深埋在地下的、不会说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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