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笙发烧后第三天,李梅的“好妈妈”模式比她预想中结束得还快。
起因是一双袜子。
辛笙起床后洗漱,把昨天洗好的袜子随手搭在卫生间的暖气片上。李梅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客厅,精准地落在卫生间的门缝处,像一只鹰锁定了几公里外的猎物。
“辛笙。”
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像一道看不见的鞭子,抽在辛笙的脊椎上。
她正在厨房倒水,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疼,但她没出声。
“过来。”
辛笙放下水杯,走到卫生间门口。
李梅那两只袜子从暖气片上扯了下来,拎在手里。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袜子不能晾在暖气片上。会烤变形,再说家里来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一会儿会收的。”辛笙说。
“一会儿?你哪次不是等它烤干了才收?你知不知道这样细菌都烤没了?还有,现在这个天气,暖气片上晾东西,那水汽全在屋里,容易得风湿,我给你说这些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辛笙看着她。
李梅这货真价实的生气。
这种生气,外人看了会觉得很正常,甚至会觉得这位母亲说得有道理。
但辛笙知道,真正让李梅发火的,不是袜子。
是她在“照顾病人”的角色里耗尽了耐心,需要一个出口来释放从昨天就开始累积的烦躁。
前世这个年纪,辛笙会立刻道歉,然后把袜子放回盆里,再回房间自我反省,觉得“妈妈说得对,是我懒散,是我不懂事”。
但现在,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李梅。
“好,我下次不晾了。”
她的语气平静而顺从。
李梅却好像不满意这个回应。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袜子,走到辛笙面前,把袜子举到她眼前。
“你这是什么态度?觉得我啰嗦了是不是?我一天到晚外面忙,回来还要给你洗衣服做饭,你连双袜子都放不好,你对得起我吗?”
辛笙闻到了她话里那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责骂,不是愤怒。
是审判。
李梅需要她认罪。
而且不是一句简单的“我错了”,是需要她红着眼睛、低着头、声音发颤地说“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然后李梅才会像高高在上的法官一样,冷哼一声,把这件事翻篇。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剧本。
但现在,辛笙不想配合了。
“妈,我知道错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为这种小事操心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李梅的声音追上来。
“你关门干什么?你还有脾气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辛笙没出去。
她靠在门背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里是她的房间。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从前年的地理课优秀作业——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形图,青藏高原的位置被她用红笔标得特别重。
她盯着那张图,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
李梅在外面又骂了十几分钟。
但最终没有冲进来。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辛笙知道,电话是李梅那个“闺蜜”刘姐打来的。李梅接了之后,语气会立刻从暴怒切换成温婉热络:“哎呀刘姐呀,没有没有,我在家呢……笙笙啊?可乖了,刚还在帮我做家务呢……”
然后,她就会像没事人一样,出门打牌。
辛笙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荒诞。
前世的她,会把今天这件事记在心里,反复咀嚼:妈妈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些小事发火?是不是我真的太不懂事了?我怎么连一双袜子都放不好?
然后越陷越深。
但现在,她想的是——
她刚才不小心用热水烫了手,李梅没看见。如果看见了,她会怎么说?
也许会骂她“倒个水都能烫着,你还能干什么”。
也许会更糟。
辛笙摊开手掌,低头看。虎口处红了一片,没有起泡。
不严重。
她从地上爬起来,打开衣柜,把最底层那件旧校服翻出来。校服口袋里,藏着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在病中这两天,趁李梅出门买菜时,悄悄写的。
她需要一个计划。
十五岁的辛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独立住所,没有社会关系。法律上,她是未成年人,逃不开监护权。而李梅,无论如何虐待她,在外面都是一副“绝世好妈”的形象。
所以,她不能硬来。
只能一步一步,先站稳,再挣脱。
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目标:考北大考古系。
第二页是几条待办:
1. 查清现在的时间节点,确认哪些事还没发生。
2. 摸底考试,把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
3. 攒钱。奖学金、竞赛奖金、投稿,能拿的一分不落。
4. 保留证据:录音、文字、伤痕照片。
5. 建立外部信任:老师、社区、医院、妇联。
6. 绝不和母亲发生正面冲突,不给她发疯的把柄。
最后,她加了一条新的:
7. 不被“好妈妈”迷惑。
她合上本子,塞回校服口袋,然后把校服重新放回衣柜最底层,用两件叠好的衣服压住。
这时,客厅传来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李梅出门了。
辛笙回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但打开的是历史书。
这学期的历史课,讲的是中国古代农业和手工业。辛笙翻到战国铁犁铧那一章,目光落在配图上一件出土的铁器上。
那是汉代的一把铁犁铧,表面锈迹斑斑,刃口已经钝了。但她记得,前世她在图书馆那本图册里看过更详细的图片。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触摸到一块真正的汉代瓦当残片,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的省博志愿活动中。那片瓦当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她当时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
是因为,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工匠在泥坯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这四个字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然在泥土上写下了“长乐”?
那两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还有机会。
辛笙翻开历史书,从头开始背。
她要把上辈子被迫丢掉的每一分钟,都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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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李梅回来了。
辛笙听见她进门,在玄关换鞋,然后去厨房倒水。接着,脚步声慢慢靠近她的房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
“笙笙,我买了馄饨。”
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母亲。
辛笙回头,看见李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品袋,脸上带着笑。
“老陈家那家的,你爱吃的鲜肉馅。快出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辛笙放下笔,站起来,笑着走出去。
“谢谢妈。”
她的笑很自然。因为她是真的饿了。
李梅把馄饨盛到碗里,又加了两勺紫菜虾皮汤,端到辛笙面前。
“慢慢吃。我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背着我不好好吃饭?”
辛笙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没有,我每顿都吃。”
李梅在她对面坐下,手托着下巴看她吃。
目光柔和。
像是这世上最心疼女儿的母亲。
辛笙吃了几口,忽然说:“妈,我今晚想早点睡,头还有点晕。”
李梅伸出手摸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来:“还有点烫,是不是又烧了?去拿温度计量量。”
“不用,就一点点。睡一觉就好。”
李梅看了她两秒,叹口气:“你呀。去吧去吧,下午别看书了,去躺着。晚上我给你烧点热姜水,泡个脚。”
辛笙点头。
这样的母亲,谁能说不好呢?
可只有辛笙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站在她门外,用最锋利的语言咒骂她。
而现在,她又变成了全天下最慈爱的妈妈。
辛笙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回房间,躺下。
她没有发烧。
她只是需要独处。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听着李梅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笑:“我家笙笙啊,最近懂事多了……学习?还可以吧,小姑娘嘛,也就那样……”
辛笙拉起被子,蒙住头。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异常清晰:
辛笙,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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