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辛笙出门前，李梅站在玄关给她整理校服领子。
“到了学校好好听课，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那个成绩，再掉下去就别读了，去你二姨家火锅店端盘子。”
她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敲打。
辛笙“嗯”了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李梅从来不会说“加油”“你可以”“妈妈相信你”。她的鼓励方式，永远是“你不行，所以你得更听话”。
门口，李梅把书包递过来。书包沉甸甸的，里面多了两个煮鸡蛋。
“饿了吃。别又给我剩回来。”
辛笙接过书包，低头看了一眼。
前世，她每次拿到这两个鸡蛋都会很感动，觉得妈妈真好。后来她才发现，李梅在鸡蛋壳上写过一个“猪”字——用铅笔写的，很轻，但她看见了。
那时候她还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现在想想，哪有人会在给女儿的煮鸡蛋上写“猪”？
李梅把门关上后，辛笙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把两个鸡蛋从书包侧兜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没有字。
这一世，李梅还没来得及写。
辛笙把鸡蛋放回侧兜，拉好拉链，下楼。
北方的深秋，早上的风已经有些割脸。她裹紧校服，走向公交站。
学校还是那所学校，人还是那群人。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等着被撕碎的猎物。
进了教室，辛笙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倒数第二排，靠墙。这个位置是李梅找王文理“商量”来的，理由是“笙笙视力不好，坐前面容易斜视”。实际上是辛笙个子高，坐前面会挡别人，被调到后面，李梅去学校骂了一顿，老师才给安排的靠墙位置。
多讽刺。她妈舍不得她挡别人视线，却不怕她被人堵在墙角扇耳光。
辛笙把书包放进抽屉。
抽屉里，又多了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
上面写着：“听说了吗，有人想转学。”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红笔写的：“贱人，你要转学也先把你偷林哲的东西交出来。”
辛笙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看向坐在第二排正回头瞄她的王婷。
王婷是林哲的“传声筒”，也是班里最喜欢嚼舌根的女生。见辛笙看过来，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辛笙收回视线。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语文书里。
她没有冲上去质问。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辛笙翻开课本，发现自己的圆珠笔不见了。笔袋还在，里面少了两支新买的笔。她抬头扫了一圈，王婷正用一支和她一模一样的黑色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辛笙举手。
“老师，我笔丢了。”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先借别人的用，下课再说。”
辛笙没再说话。她借了同桌周晓晓的笔，上完了一整节数学课。
下课铃响后，辛笙走出教室，直接朝高二（3）班的方向走去。
林哲坐在三班最后一排，正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他长得不差，成绩也好，是那种老师眼里“贪玩但聪明”的类型。
辛笙走到三班门口，停住。
“林哲。”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走廊里的学生纷纷看过来。
林哲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这不是辛笙吗？怎么，来还我东西？”
他身边的男生跟着起哄。
辛笙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来提醒你一句。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把从我这里拿走的所有东西还回来。否则，你手机里的东西，我就发到班主任群。”
她说完，转身就走。
“你他妈站住！”
林哲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但他还没追出教室，辛笙已经拐进了楼梯间。
她没跑。
她知道林哲追不上。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教导处主任李国华巡逻三楼的时间。林哲不敢在教导主任面前闹事。
果然，身后传来林哲的骂声，但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拉了回去。
辛笙回到教室时，手心还是凉的。
她其实根本没有林哲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只是需要让他们以为有。
前世的这个时间，林哲刚刚开始用手机偷拍她。他们把她堵在厕所里，强行拍她脸上的巴掌印，然后传到小群里嘲笑。
这些照片，后来成了她被造谣早恋的“证据”。
现在，她要让林哲自己先乱起来。
下午第二节课后，王婷被叫到了办公室。
回来时，她的脸色很白。
辛笙坐在位置上，头都没抬，继续写物理题。
她向学校提交的第一次举报里，没有提林哲，而是先举报了王婷。
原因是上周王婷在值日时，把粉笔灰倒进她水杯里。教室监控只拍到了王婷靠近她课桌，但没拍到具体动作。辛笙没有要求学校处分，只要求“调看监控”。
这个要求很合理，老师无法拒绝。
王婷回来后，小声和同桌说：“辛笙是不是有病？就这点破事还告老师。”
同桌没接话。
辛笙听见了，继续写题。
她知道这点事伤不了王婷。
但已经够了。
一个班级里，最怕被霸凌者的人，不是施暴者，而是那些观望者。
他们看到辛笙不再忍气吞声，就会重新评估“站在哪一边更安全”。
放学后，辛笙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
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小镜子，和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她把小刀藏在校服袖子里。镜子放在书包外侧，最容易抽出来的位置。
她没打算用它们做伤害别人的事。
但她要让别人看见，她不是空着手的人。
一个软柿子旁边突然多了一把刀，有些手就不敢再伸过来了。
回家的路上，辛笙绕了一段路，走到学校后门对面那家旧书店。
她记得这里。前世，这家书店里堆满了各种旧书，其中夹杂着一本《中国考古学通论》，破得封面都掉了，但只卖五块钱。
她没进去买。
只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最里面那排货架。
果然，在一个落满灰的角落里，她看见那本脱了封面的砖头书。
辛笙推门进去。
老板在柜台后刷手机，头也不抬。
她走到那排货架前，蹲下，抽出那本书。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翻卷。她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赠给未来的大地阅读者——周启明，1987年秋。”
辛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周启明。
前世，她没有机会认识这个人。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个人会是她进入考古世界的钥匙。
她把书放到柜台前。
“多少钱？”
老板瞟了一眼：“五块。”
辛笙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她拿起那本书，抱在怀里，走出书店。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来。
辛笙抱着那本发黄的书，像抱着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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