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辛笙的转班申请批了下来。
签字的不是李国华,而是分管初中部的副校长王德发。林哲的父亲林德明是高中部副校长,管不到初中,但王德发卖他面子,辛笙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转班名单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王婷也转了。
不是辛笙要求的。是林哲让她转的。
准确地说,是林哲逼王婷转的。
那天王婷拿着耳机去找林哲“说清楚”,说到一半,林哲直接当着几个男生的面扇了她一巴掌:“你他妈自己手脚不干净,还往辛笙身上赖?你以为我是傻逼?”
王婷哭着跑了。
她没去揭发林哲,也没敢再回嘴。
只是从那天起,她再没跟辛笙说过一句话。看辛笙的眼神,又怕又恨,像在看一个会吃人的东西。
辛笙没管她。
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只有两件事:一是把成绩稳下来,二是找周启明。
新的班级是初一(7)班。
班主任姓宋,叫宋雅琴,教语文,三十来岁,戴细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辛笙去报到的第一天,宋雅琴把她带到讲台前,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新同学辛笙,大家多照顾。”
没有多余介绍,也没有让她当众做自我介绍。
辛笙感激这种分寸。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靠过道。林哲不在这个班,王婷也不在。这里没有人在她的抽屉里塞过纸条,也没有人在她经过时故意伸脚。
辛笙在新座位坐下时,后背还有些发紧。
那是一个人长期处在威胁中留下的身体记忆。
她花了整整两节课,才慢慢放松下来。
大课间,同桌周晓晓跑来找她。周晓晓还在原来的班。
“笙笙,你走了之后,林哲在班里放话了,说谁都不许跟你玩。”周晓晓压着嗓子,表情又气又急,“王婷那个傻逼,还在群里说你是被赶走的。”
辛笙把下节课要用的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头也不抬:“让他们说。”
周晓晓跺了跺脚:“你心真大。”
辛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晚上请你吃烤肠。”
周晓晓嘟囔着“谁要你请”,但语气软了下来。她凑近了些,小声说:“你那个……还要我帮你盯着吗?”
辛笙摇头:“不用了。已经够了。”
周晓晓不明白“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问。她只是又叮嘱了几句“你小心点”,就回自己班了。
辛笙目送她离开,心里有些暖。
这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前世,她护不住周晓晓。周晓晓因为帮她说了一句话,被林哲那伙人锁进器材室一下午。后来周晓晓转学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
这一世,辛笙换班了。林哲的怒火烧不到周晓晓身上。
但她也知道,林哲不会就这么算了。
放学后,辛笙去了一趟市图书馆。
她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到的那本《中国考古学通论》,缺了前二十页,书的末页空白处有一些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瘦,落款都是“周”。
辛笙在图书馆的电子检索系统里查了一下“周启明”三个字。
跳出来三条信息。
一条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退休人员名单,里面有周启明的名字和职称——研究员,田野考古方向。
一条是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讲座预告,时间是2006年,主讲人周启明,题目叫《我们脚下的历史》。
还有一条,是市文化馆的活动记录。周启明作为评委参加过几届中学生历史知识竞赛。
辛笙把这些信息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办公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喂,你好。”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想找一下周启明老师。”辛笙说。
对方顿了一下:“周老师今年已经不常来所里了。你是哪位?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一名中学生。我读了一本周老师批注过的旧书,有些问题想请教他。”
对方“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什么书?”
“《中国考古学通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说:“你稍等,我帮你问一下周老师的联系方式。”
辛笙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好,谢谢。”
对方让她等了一会儿,回来报了一个座机号码。
“这是周老师家里的电话。他年纪大了,不一定随时接。你试试吧。”
辛笙记下那串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没急着打。
她需要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回到家里,李梅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她回来,李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侧过头:“今天怎么样?新班还适应不?”
“还行。”辛笙换鞋。
“我可跟你说,转班这事我是不同意你的。好端端的转什么班?让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以为你在原来班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辛笙没接话,往房间走。
李梅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你那个新班主任叫宋什么?明天我去学校问问。”
“妈。”辛笙停在房间门口,回头看她,“你是去问老师我适不适应,还是去问老师我有没有给你丢人?”
客厅安静了一瞬。
李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这什么话?我关心你还有错了?”
她站起来,朝辛笙走过去,脸色已经不对了。
但辛笙没有躲。
她就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李梅。
“你不是关心我。”辛笙说,声音依旧不轻不重,“你是怕别人说你不会教孩子,对不对?”
李梅扬起了手。
这次,辛笙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你打。你打完了,我明天就带着脸上的印子去学校,让所有老师都知道你有多关心我。”
李梅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辛笙看着她。
“你不打的话,我进去写作业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一分钟后,门外传来李梅带着哭腔的骂声:“我命苦啊,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你居然说这种话,你还有良心吗?”
辛笙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她没理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梅没声音了。
又过了一会儿,辛笙听见她回房间“砰”地甩上了门。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辛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些闷。
但她知道,今晚之后,李梅会进入“冷战模式”——三到五天不和她说话,用冷脸和沉默惩罚她。
辛笙不怕冷战。
她怕的是那种又打又揉的循环。
冷着,她反而能喘口气。
她睁开眼,把本子拿出来,盯着那串号码。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
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
第七声,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接了起来。
“喂,哪位?”
辛笙喉头动了动。
“周老师您好,我叫辛笙。我读了您的一本旧书,想当面请教您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本书?”
“《中国考古学通论》。您在扉页上写,赠给未来的大地阅读者。”
老人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你在哪里?”
“我是本市的学生。”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周启明说:
“周六下午三点,你到市博后门那个院子的石榴树下面来。我看看你的书。”
辛笙攥紧手机。
“好。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辛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见书桌角落里,那本旧书正安静地躺着。
书页破旧,封皮脱落,像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
而辛笙,要用它敲开一扇门。
一扇通向她自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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