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已经亮了，小镇的早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传来鸡叫，然后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雷奇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镇比他昨天暮色里看到的更破旧。主街两边的门面房至少有三分之一关着，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剩下的也大多是五金、建材、农药种子之类的店，没什么生气。
这种地方，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雷奇摸了摸口袋。
现金还剩二百多。
他只用现金，只住这种不需要刷脸的小旅馆，只打这种日结的零工，
雷奇几乎没有物欲，一个背包两套换洗衣服，一块肥皂，一部按键老年机，还有那本不怎么用的存折，对存折；每月的军队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是足矣支撑他极简的生活开销，但是能不用尽量不用，避免迎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打零工就能满足他的日常开销。更加是为了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而且他这个状态，也不适合马上赶路。
他洗漱了一下——用旅馆公共卫生间的冷水，肥皂和牙刷是自带的——然后下楼。
旅馆老板不在柜台，电视开着，在放一部神剧。柜台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出门买早餐，有事打电话"，后面是一个手机号。
雷奇没打电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中心有一家小超市，门面不大，但货品齐全，是镇上人最爱扎堆的地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嘴碎，热心，谁家有什么事她都知道。
雷奇走进店里的时候，刘老板正在理货。她抬头一看，惊了一下，然后问："找活干？"
"被你看出来了。"雷奇说，"我这体型，往哪一站都像来找活的。"
"理货，看店，一天八十，管一顿饭。干不干？"
"干。"雷奇说，"只要不犯法，什么都干。搬货、看店、吓唬人，我都行。"
活很轻松。整理货架，补补货，有人买东西时收个钱。大部分时间他就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尊会说话的门神。刘老板起初还有点怕他，后来发现这个人虽然看着吓人，但嘴贫，手脚勤快，从不偷懒，也就放心了。
而且他往门口一站，连平时来偷东西的半大孩子都不敢进门了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在小镇上合理存在的理由。一个过路的打工者，比一个无所事事的外来者，要不起眼得多，打零工，日结，居无定所这种流浪汉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中午刘老板给他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几个老街坊来买东西，站在柜台前聊天。
"……老陈家的闺女，还是没信儿？"
"哪有信儿，都走了二十天了。警察说私奔，跟前面那个张家丫头一起，跑广府去了。"
"放屁。老陈家丫头才十六，初中都没毕业，跑广府干啥？再说她妈说她走的时候身份证都没带，私奔连身份证都不带？"
"谁知道呢。反正警察这么定的，家属再闹也没用。"
"我听说啊，前面那个张家丫头失踪前，也在黎明网吧上过网。"
"网吧？那地方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雷奇低头吃面，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三年来，他路过的地方比大多数人一辈子去过的都多，见过的事也比大多数人多。他从不主动掺和。
但"十六岁""没带身份证""网吧"这几个词，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吃完面，走到柜台前。
"刘姐，黎明网吧在哪？"他问。
刘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找一个欠我钱的朋友。"雷奇说，"不过我忘了他叫什么了，也忘了他长什么样，所以可能要找很久。"
这是他最常用的借口。简单，不需要解释。
"街西头，理发店旁边。"刘老板说，"不过那地方最近不太平，你要是找人……最好白天去。"
雷奇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黎明网吧在街西头，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褪了色，"明"字的日字旁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月"。
现在是上午十点，网吧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打游戏，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雷奇没有进去。他站在街对面，看着网吧的门口。
开始侦察
网吧的门是玻璃门，右边有一扇窗户，窗户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语，但标语已经被撕掉了一半。门口左边是一个垃圾桶，右边是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网吧的后面是一条巷子，大约两米宽，通向镇后的居民区。
雷奇绕到巷子口。
巷子地面是水泥的，但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长出了杂草。墙上有涂鸦，还有一些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
他往里走了大约十米，停了下来。
墙上有一道刮痕。
不高，大约在腰部的位置，长度大约三十公分，痕迹很新——水泥的断面还是白色的，没有被灰尘覆盖。
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
不是轮胎印，是某种物体被拖着走的痕迹，宽度大约四十公分，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痕迹也很新，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
雷奇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拖拽痕迹的旁边，有一枚鞋印。
不是本地人的鞋。
鞋底的花纹是交错的V形沟槽，很深，是户外登山鞋的纹路。这种鞋在小镇很少见——小镇的人要么穿解放鞋，要么穿皮鞋，没人会花几百块买登山鞋在这种地方走。
鞋印的大小大约是四十二码，步幅测量下来，这个人的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雷奇站起来，沿着拖拽痕迹往前走。
痕迹在巷子尽头消失了。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墙根处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有人从这里翻过去了。
他没有翻墙。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现在只是在"找人"，不是在查案。
但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这两个女孩的失踪，不是私奔。
至少，不是自愿的私奔。
他回到主街的时候，看到了一辆警车。
白色的大众朗逸，喷着蓝条，车牌是省城的。车停在超市对面。
唐挽宁是半小时前到的。她来这个小镇督办两起少女失踪案，刚进派出所，就听到值班民警在议论昨天的长途汽车劫案——三个持刀劫匪被一个乘客制服了，捆得结结实实送了过来。
乘客的笔录她扫了一眼：男性，身高约摸约差不多得两米了，体重目测一百公斤以上，穿深色T恤，背军绿色双肩包。下车后往小镇方向走了，没留姓名。
唐挽宁当时没太在意。直到她从派出所出来，准备去失踪女孩家里走访，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超市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笔录上的每一个特征都对上了。
唐挽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但她已经记住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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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雷奇正在超市理货，那个女警走了过来。
她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雷奇把一箱矿泉水摆上货架。
"你好。"她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省城口音，"我是省厅刑侦支队的唐挽宁。昨天下午，开往本镇的长途汽车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三个持刀劫匪被一名乘客制服了，捆好送到了派出所。根据乘客描述，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雷奇放下手中的货，看着她。
近看才发现，她比远看更年轻一些，眼角没有皱纹，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
"正是本人。"雷奇说，"不过你应该不是来逮捕我的吧。” 雷奇漫不经心地说道，“好歹我刚帮你们处理掉三个劫匪，还省了他们的口粮 —— 那三位，个个都是大胃王。"
唐挽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她说，"关于这两起少女失踪案。"
"你叫什么名字？"
"雷奇。"他说，"雷公的雷，奇迹的奇
"哪里人？"
"北方"雷奇说，
"来这个小镇做什么？"
"路过，顺便体验一下小镇的风土人情和物价。"
唐挽宁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雷奇说，"如果你是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有一整车的乘客可以作证"
"住在哪里？"
"悦来旅馆。"
唐挽宁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雷奇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昨天下午到的，今天就在超市打零工？"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小镇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了。"雷奇说，"两个女孩失踪，警方说是私奔。超市的消息网络比你们警方的线人系统还发达，我建议你们发展刘老板为特情，她的情报准确率很高。"
"听说的？"唐挽宁的语气带着一点审视，"从哪里听说的？"
"超市。"雷奇说，"刘老板是本镇的信息集散中心，上至谁家媳妇跑了，下至谁家鸡丢了，她无所不知。"
唐挽宁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男人太奇怪了。回答问题句句带刺，但又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答。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你愣一下。她见过很多嫌疑人，有的紧张，有的暴躁，有的油嘴滑舌，但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很少见。
而且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他的体型太显眼了，一个外来的壮汉，在失踪案期间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形迹可疑地在网吧附近转悠——她刚才已经问过网吧老板了，说有个大个子上午在巷子口徘徊。
"你上午去黎明网吧附近做什么？"唐挽宁问。
雷奇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警不简单。她已经问过网吧老板了，说明她的调查效率很高。
"找人。"雷奇说，"真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到处找人，找到了聊聊天，找不到就当旅游。"
"找谁？"
"一个朋友。"
"朋友叫什么？"
"……不记得了。"
唐挽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记得朋友叫什么？这是她听过的最烂的借口。
"雷先生，"唐挽宁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在调查一起失踪案，两个未成年女孩下落不明。如果你隐瞒信息，或者提供虚假证词，我可以依法传唤你。"
雷奇没有说话。
他看着唐挽宁，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好像他在评估她，评估她的能力，评估她能不能把这个案子查下去。
"我没有隐瞒。"他说，"我确实在找人。只不过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我也不确定。毕竟我找了三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记得——因为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
唐挽宁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合上笔记本。
"雷先生，在案件调查期间，请你不要离开小镇。"她说，"我可能还会找你谈话。"
"放心，我跑不了。"雷奇说，"我这体型，跑到哪里都像个移动地标，你们抓我比抓小偷容易多了。"说完他弯腰继续理货。
唐挽宁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王所，帮我查一个人，叫雷奇，身份证号我一会儿发你。重点查他的户籍、兵役记录、最近几年的出行轨迹。"她顿了顿，"还有，查一下悦来旅馆最近三天的入住和来访记录，特别是昨天晚上，有没有人打过电话或者来找过这个叫雷奇的人。"
挂了电话，唐挽宁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个子还在理货，没再理会她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把他和失踪案联系起来。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罪犯的眼神，但充满了穿透力
傍晚，雷奇回到旅馆。
窗外，天渐渐黑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街道。
今天那个女警，叫唐挽宁。
她很专业。问问题的节奏、观察的角度、记录的习惯，都是标准的刑侦流程。而且她的直觉很准——她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雷奇并不在意被怀疑。他没做亏心事，不怕查。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在巷子口发现鞋印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头看过几次，没有看到人。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他在战场上太熟悉了。
不是错觉。
有人在盯着他。
或者说，有人在盯着这个小镇上的外来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对面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没有开灯，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
这辆车下午的时候不在。
雷奇看着那辆车，看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看到车窗降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那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雷奇离开窗边，走到背包旁边，从夹层里掏出那张五人合影。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放回去。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尾巴甩掉了。
但看来，有些人比他想象的更有耐心。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轻轻响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雷奇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下来。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