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宁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镇派出所只有三间办公室,值班民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所。王所并不是所长,因为经常执勤,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所以多为调侃,王所正在泡方便面,看到唐挽宁进来,抬了抬眼皮。
"唐警官,失踪女孩的家属又来闹了,在会议室坐着呢。"
"我知道了。"唐挽宁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王所,我让你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吗?"
"雷奇是吧?"王所嗦了一口面,"户籍信息调出来了,北方人,三十三岁,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属。退伍军人,退役证编号我也查到了,但具体的服役记录……"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唐挽宁问。
"加密了。"王所说,"普通权限调不出来,显示'涉密'。我干了三十年警察,头一回见退伍兵的档案还加密的。"
唐挽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涉密。
一个普通的退伍军人,档案为什么会涉密?
"能查到什么级别的吗?"她问。
"查不到。"王所摇头,"得省厅以上的权限才能调。唐警官,你是省厅来的,你那边能调吗?"
唐挽宁沉默了几秒。
她能调,但需要走审批流程,而且不一定批得下来。涉密档案的调阅需要正当理由,她总不能写"因为这个人形迹可疑"就去调一个退伍军人的涉密档案。
"我试试。"她说,"王所,你先把能查到的信息整理一份给我。还有,昨天长途汽车劫案的乘客笔录,复印一份给我。"
"行。"王所放下泡面,"不过唐警官,我多嘴一句啊。这个雷奇,我看不像坏人。昨天那三个劫匪,是惯犯,流窜作案好几个省了,手上都有案子。要不是这个人,车上那十几号人说不定要遭殃。"
"我知道。"唐挽宁说,"但他形迹可疑也是事实。一个涉密档案的退伍军人,出现在两个失踪女孩的小镇上,还在网吧附近转悠——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王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唐挽宁回到自己临时用的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盯着屏幕上雷奇的户籍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还是很有杀伤力,像两把锐利的刺刀。
再看这个人的身体数据:着实有些夸张,195公分,120公斤——这个身高在国内不算罕见,但能长到120公斤还毫无赘肉,难道是某个神秘部门秘密研发的“再造战士”?如果下午不是亲眼见到,我绝对会联想到又是水浒里哪个英雄好汉,但最让她在意的不是体型,而是昨天下午他说的那些话。
“路过,顺便体验一下小镇的风土人情和物价”。
这个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总感觉隐瞒了什么。
唐挽宁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多嫌疑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她这个人跟失踪案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肯定和这件案子有什么间接的联系,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查到。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镇的主街,路灯昏黄,行人稀少。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
那个叫雷奇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超市里,雷奇正在理货。
晚上八点,超市的客人不多,刘老板在柜台后面追剧,雷奇把最后几箱矿泉水摆上货架,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姐,今天的活干完了。"他说。
"这么快?"刘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行,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还是九点到?"
"九点。"雷奇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刘姐,问你个事。"
"啥事?"
"镇后面那个废弃厂房,是干什么的?"
刘老板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问那个干啥?"她压低声音,"那地方邪性得很,以前是个木材加工厂,后来老板跑了,就荒了。前几年有人说在里面见过鬼,还有人说听到过女人哭。反正镇上的人都不去那边。"
雷奇接着问道:"刘姐,你见过那两个女孩吗?"
"那肯定见过,都是左邻右舍的,都来我这买过东西。"刘老板叹了口气,"老林家的丫头叫林雨,十六,张家的叫张玥,十七。俩丫头都不爱说话,每次来都是买泡面和火腿肠。造孽啊,这么小的年纪……"
"她们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什么人来往,或者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刘老板想了想:"异常……好像没有。不过张萌失踪前几天,他家有人来买过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说是要搬家。我当时还纳闷,她家就住在镇上,搬啥家啊。"
行李箱。
雷奇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姐,那人你平常见过吗?那个行李箱,多大?"
"没有,那天也是第一次见,说是他家市里来的亲戚,那行李箱挺大的,大概……能装下一个人吧。"刘老板比划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雷奇说,"刘姐,我先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行李箱。拖拽痕迹。废弃厂房。
这三个点连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他没有执法权,不能擅自闯进厂房搜查。而且他现在是唐挽宁的重点排查对象,如果他自己跑去厂房,被人发现了,只会更加说不清。
他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有执法权、愿意听他说话的盟友。
雷奇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转身朝派出所走去。
唐挽宁正在写报告,听到敲门声,抬头说了声"进"。
门开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差点把门框塞满。
"雷奇?"唐挽宁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找你。"雷奇说,"王所拦了我五分钟,以为我是来闹事的。"
唐挽宁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板起脸:"你来干什么?"
"提供线索。"雷奇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关于失踪案的。"
唐挽宁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线索?"
"网吧后巷,有拖拽痕迹和一枚鞋印。"雷奇说,"鞋印是户外登山鞋,四十二码,嫌疑人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拖拽痕迹从网吧后面的墙根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墙那边是废弃厂房。"
唐挽宁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昨天上午去巷子口转了转。"雷奇说,"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去作案的。"
"你发现了线索,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啊。"雷奇说,"我现在不就在报警吗?"
唐挽宁被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王所?"
"因为王所不会信。"雷奇说,"一个外来人跑到派出所说发现了鞋印,他只会觉得我是嫌疑人。"
唐挽宁沉默了。
她说实话,如果是王所告诉她这些,她可能也不会太当回事。小镇的巷子地面复杂,鞋印和拖拽痕迹可能是别的东西造成的。
但如果是雷奇说的……
"你凭什么确定那是拖拽痕迹,不是别的?"她问。
"宽度四十公分,方向一致,地面有摩擦纹路。"雷奇说,"如果是手推车,会有轮胎印。如果是搬东西,不会有这么长的连续拖拽。只有拖一个人,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正好是第二个女孩失踪的时间。"
唐挽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办过不少案子,知道这种线索意味着什么。如果雷奇说的是真的,那两个女孩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或者至少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鞋印呢?"她问,"你能确定是嫌疑人的,不是路人的?"
"巷子尽头是死路,除了绑匪没人会去。"雷奇说,"而且鞋印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说明那个人翻墙进了厂房,没有原路返回。"
唐挽宁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她说。
"去哪?"
"去看看你说的线索。"唐挽宁说,"如果你骗我,我立刻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放心。"雷奇也站起来,"我这人优点很多,诚实是其中之一。"
"唐挽宁瞪了他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网吧后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路灯照不到巷子深处,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唐挽宁打开手电筒,蹲下来查看地面。
雷奇站在巷子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忙活。
"你不帮忙?"唐挽宁头也不抬地问。
"我帮了啊。"雷奇说,"线索我发现,你来验证,分工合作。"
唐挽宁没理他,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确实有拖拽痕迹。
她用手电筒照着,从巷子中段一直看到尽头。痕迹很清晰,宽度大约四十公分,地面的灰尘被蹭出一道明显的印子。在痕迹旁边,有几枚鞋印,鞋底花纹是交错的V形沟槽,确实是户外登山鞋。
"你说得对。"唐挽宁站起来,表情凝重,"这些痕迹至少说明,有人从这里拖过什么东西。而且鞋印只有单向的,确实翻墙进了厂房。"
"所以呢?"雷奇问。
"所以我们要进去看看。"唐挽宁说。
"我们?"雷奇挑了挑眉,"唐警官,你确定要跟一个嫌疑人一起进废弃厂房?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你要是坏人,昨天就不会把劫匪送到派出所了。"唐挽宁说,"而且你这体型,要是想对我不利,我跑也跑不掉——不如直接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道理。"雷奇点点头,"我先走,你跟着。"
"走吧。"他说,转身朝巷子尽头走去。
墙不高,大约两米。雷奇双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朝唐挽宁伸出手。
"上来。"
唐挽宁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墙,自己撑着墙翻了过去。她不需要别人帮忙,警校毕业的她,翻个墙还是没问题的。
落地的时候,她听到雷奇在旁边说了一句:"挺利索。"
"少废话。"唐挽宁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手电筒,"厂房在哪边?"
"前面。"雷奇指了指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木材加工厂,主厂房大约两千平米,还有两个仓库和一个办公楼。"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昨天在巷子口观察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厂房的结构。"雷奇说,"干我们这行的,习惯先看逃生路线。"
"干你们这行的?"唐挽宁警觉地问,"你哪行的?"
"临时工。"雷奇说,"超市理货员,兼职侦探。"
唐挽宁又被噎了一下。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永远不能按常理来。
废弃厂房比想象中更大。
主厂房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破洞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霉味,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木料和生锈的工具。
唐挽宁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慢慢往前走。
"小心脚下。"雷奇在后面说,"地上有钉子。"我看到了。"唐挽宁说。
"还有左边那个坑,以前是浸泡木材的池子,现在没水了,但掉下去也够你受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雷奇说,"月光照在坑边的反光,跟地面不一样。"
唐挽宁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左前方三米处有一个巨大的方形坑,边缘的金属反光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如果不是雷奇提醒,她很可能一脚踩空。
"谢了。"她说。
"不客气。"雷奇说,"你要是摔了,我还得背你出去。"
唐挽宁决定不再理他,专心查看地面。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了下来。
"雷奇,你看这个。"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在一堆废弃木料旁边,有一个发夹。
粉色的,塑料材质,上面有一个小兔子的装饰。很明显是十几岁女孩会用的东西。
"林雨或者张玥的?"唐挽宁喃喃道。
"有可能。"雷奇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夹没有生锈,说明掉在这里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星期。"
唐挽宁小心翼翼地把发夹装进证物袋。
继续往前走,他们又发现了更多东西。
在厂房角落的一堆木板后面,有一个背包。蓝色的,洗得发白,拉链半开着,里面有纸巾、护手霜和一本练习册。练习册上写着名字:张玥。
"是张玥的书包。"唐挽宁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真的被带到过这里。"
"不止她一个。"雷奇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地面。
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血。"雷奇说,"量不大,可能是受伤时留下的。但已经干了,时间不短。"
唐挽宁蹲下来,用棉签取了样。
"还有这个。"雷奇走到另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尼龙绳,大约五米长,有磨损痕迹,应该是用来绑人的。"
唐挽宁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发夹、背包、血迹、绳子。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失踪"那么简单了。
"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唐挽宁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厂房深处,"她们被带到这里之后,不可能一直在主厂房。绑匪会把她们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地下室。"雷奇说。
"什么?"
"木材加工厂一般都有地下室,用来存放需要防潮的贵重木材,或者做熏蒸处理。"雷奇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注意到办公楼那边有一个通风口,风是从下面往上吹的——说明下面有空间。"
唐挽宁看向办公楼的方向。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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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比主厂房小很多,三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
一楼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碎玻璃,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通风口在哪?"唐挽宁问。
雷奇走到大厅角落,指了指地面。
那里有一个铁栅栏,大约半米见方,栅栏下面是黑暗的空间。风从栅栏的缝隙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霉味和……别的什么味道。
唐挽宁蹲下来,闻了闻。
"是消毒水的味道。"她说。
"废弃厂房里有消毒水味。"雷奇说,"你觉得这正常吗?"
唐挽宁没说话。她站起来,环顾大厅,最后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铁门上。
铁门没有锁,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我先下去。"雷奇说。
"不行。"唐挽宁立刻反对,"我是警察,我先下。"
"唐警官,你确定?"雷奇指了指楼梯,"下面很黑,可能有危险。不如我先下,你接应。"
"我说了我先下。"唐挽宁掏出枪,打开保险,"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雷奇看了她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你先下。但我跟在你后面,距离不超过三米。如果你出事,我能第一时间接住你
唐挽宁没理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梯。
楼梯很陡,大约二十级,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唐挽宁一手持枪,一手打着手电筒,慢慢往下走。雷奇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到底了。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大约一百平米,被隔成了几个小房间。墙壁是水泥的,地面铺着瓷砖——这在废弃厂房里很不寻常。
消毒水的味道几乎刺鼻。
唐挽宁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瞳孔猛地收缩。
最近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铺着被褥,看起来很新,不像是废弃的。床边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矿泉水瓶和面包。
"有人在这里住过。"唐挽宁低声说。
"不止住过。"雷奇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脸色沉了下来,"你看这个。"
唐挽宁走过去,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的墙壁上,有抓痕。
很深的抓痕,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水泥墙被抠出了一道道印子。地上有几件女孩的衣服,还有一个粉色的手机壳。
"她们被关在这里。"唐挽宁的声音在发抖,"被关了很久。"
"而且不止一个人。"雷奇指了指地面,"两组鞋印,一大一小。大的是男人的,小的是女孩的。男人的鞋印跟巷子口的一样,是登山鞋。"
唐挽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的鞋印。
确实有两组。男人的鞋印很深,步幅很大,在几个房间之间来回走动。女孩的鞋印很浅,只在床边和门口有,而且有被拖拽的痕迹。
"绑匪有两个人。"雷奇突然说。
"什么?"
"鞋印。"雷奇指着地面,"这里有两种不同的男人鞋印。一种是登山鞋,四十二码,跟巷子口的一致。另一种是皮鞋,四十一码,只在地下室入口和走廊有,没有进房间。"
唐挽宁仔细看了看,果然在走廊的地面上看到了另一组鞋印,花纹是皮鞋的,比登山鞋浅一些。
"一个负责看守,一个负责对接。"雷奇说,"看守的人穿登山鞋,经常进出房间。对接的人穿皮鞋,只在外面活动,不进房间——可能是上面的人,或者买家。"
唐挽宁站起来,表情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绑架案了。
有组织、有分工、有固定的囚禁地点,甚至有"对接"的人——这很可能是一个拐卖或者强迫卖淫的团伙。
"我们需要支援。"唐挽宁说,"立刻通知县局,让他们派人来封锁现场,提取证据。"
"现在?"雷奇问。
"对,现在。"唐挽宁拿出手机,"这里的证据太多了,我们不能动,要等技术队来。"
她拨了县局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要求立刻派人过来。挂了电话,她松了一口气。
"技术队大约四十分钟到。"她说,"我们先上去,在外面等。"
"好。"雷奇说。
两人转身往楼梯走。
就在这时,雷奇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唐挽宁问。
"有人来了。"雷奇低声说,"两个人,在办公楼门口。脚步声很重,不是王所那种年纪的人。"
唐挽宁屏住呼吸,仔细听。
果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步伐沉稳,正在朝地下室的方向走。
"是技术队?"唐挽宁问。
"技术队不会这么快。"雷奇说,"而且技术队来之前会打电话通知你。"
唐挽宁的脸色变了。
不是技术队,那是谁?
绑匪?
"把枪收起来。"雷奇低声说,"关上手电筒,靠墙站。"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是绑匪,你现在开枪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地下室空间小,你不一定打得准。"雷奇说,"听我的,先看看情况。"
唐挽宁咬了咬牙,关上手电筒,把枪收回枪套。
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地下室入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说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方言。
另一个男人回答了一句,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唐挽宁靠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雷奇站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猎豹。
手电筒的光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那个有抓痕的房间门口。
第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身材中等,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走到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用方言说了句什么。
第二个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雷奇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一样从墙上掠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第一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脖颈,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手里的铁棍,轻轻一拧就夺了过来。
男人挣扎了两下,然后身体软了下去——雷奇捏晕了他。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第二个男人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刀,朝着雷奇刺过来。
雷奇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雷奇反手用铁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人头猛朝一边甩去,直挺挺扑倒在地
"哄睡着两个"雷奇说,并拍了拍手。
唐挽宁打开手电筒,看着地上的两个男人,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雷奇说,"以前在部队,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唐挽宁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查看两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脸上有一道疤,穿着登山鞋——跟巷子口的鞋印一致。第二个男人年纪大一些,穿着皮鞋,手里的刀是一把弹簧刀。
"是他们。"唐挽宁说,"看守和对接的人。"
"雷奇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技术队马上就到了。"
"因为这两个人只是小喽啰。"雷奇说,"他们来这里,说明上面的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地下室。如果我是上面的人,我会做两件事:第一,派人来清理现场;第二,派人来灭口。"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如果他们有同伙,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唐挽宁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雷奇说的有道理。这种有组织的犯罪团伙,发现暴露之后,最可能的做法就是销毁证据、干掉知情人。
"走。"她说,"我们先上去。"
两人拖着两个的男人,爬上楼梯,走出办公楼。
刚出办公楼,雷奇就停住了。
"来了。"他说。
唐挽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厂房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亮着,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家伙——两个拿着钢管,一个拿着一把猎枪。
"唐警官,"雷奇低声说,"你先带那一个家伙先走,从厂房后面的围墙翻出去,回派出所叫人。"
"那你呢?"
"我留下来断后。"雷奇说。
"不行!"唐挽宁立刻反对,"他们有枪!"
"所以你更要走。"雷奇说,"你是警察,你的命比我值钱。而且你出去了才能叫支援。我这体型,跑也跑不掉,不如留下来跟他们玩玩。"
"雷奇!"
"放心。"雷奇笑了笑,"几个小瘪三,不难对付。"
他推了唐挽宁一把:"走,从后面走。别回头。"
唐挽宁咬了咬牙,看了他一眼,拖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朝厂房后面跑去。
雷奇转过身,面对那三个黑衣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哒声。
"三位,"他大声说,"深夜来废弃厂房,是来赏月的吗?"
三个黑衣人没有说话,加快脚步朝他走来。
拿猎枪的那个举起枪,对准了雷奇。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雷奇在枪响的瞬间侧身躲开,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好家伙,"雷奇说,"还真开枪啊。"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木料,大约一米长,手腕粗细。
两个拿钢管的已经冲到了面前,一左一右朝他挥来。
雷奇没有后退。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微微一矮,两根钢管从他头顶掠过。同时他手里的木料横扫出去,准确地砸在左边那个人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右边那个人的钢管已经砸到了雷奇的背上。雷奇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反手一巴掌甩在对方的脸上,那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两米远,趴在地上不动了。
解决两个。
但拿猎枪的那个已经重新上膛,再次对准了他。
雷奇没有给他开枪的机会。
他把手里的木料扔了出去,像标枪一样旋转着飞向对方。那人下意识地偏头躲避,木料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后面的铁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雷奇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对方。
猎枪的枪管被一只大手握住。那人想后退,但雷奇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说,"雷奇的声音很冷,"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双手拼命掰雷奇的手指,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那人没有回答
雷奇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再问一遍,"他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眼睛开始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突然伸向腰间,摸出一把小刀,朝雷奇的刺去。可他现在被雷奇掐住脖子是悬空状态,手终究是短了两寸
雷奇侧身躲开,同时手上一用力。
"咔。"
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雷奇松开手,那人瘫倒在地。
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搜了搜。
口袋里有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个金属牌。
雷奇拿起金属牌,在月光下看了看。
牌子是铜质的,大约硬币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山猫,蹲在树枝上,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小宝石。
山猫。
雷奇的手猛地握紧。
三年前,那次跨境营救任务,伏击他小队的人,用的就是这个代号。
山猫。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条线索断了。
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在这个废弃的厂房里,他又找到了。
雷奇慢慢站起来,把金属牌放进兜里。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唐挽宁带着支援来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厂房大门外的黑色轿车,然后转身,消失在厂房后面的黑暗中。
他不能被警察抓到。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个"山猫"到底是谁,需要弄清楚当年出卖小队的人跟这个拐卖团伙有什么关系。
警笛声越来越近。
雷奇翻过围墙,落在小镇后面的小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厂房的方向,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人影晃动。
唐挽宁应该会发现他留下的东西。
那部手机里,可能有更多线索。
转身撤离,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三年了。
他终于又摸到了这条线,心里有了底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