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根冰针顺着骨头缝往神魂深处钻。
陈渊是被拖拽的颠簸感疼醒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浇筑了千钧寒铁，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混浊，漫天灰蒙的天光落下来，刺得他太阳穴一阵阵抽痛。浑身骨骼多处错位断裂，皮肉撕裂，鲜血浸透粗布囚衣，顺着衣摆一路滴落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在泥土里晕开点点暗色。
身后两名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一人抓着他一条胳膊，毫不怜惜地拖着他向前行进。粗糙的岩石不断剐蹭后背，每一次颠簸，断裂的骨头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零碎、破碎、纷乱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在脑海里面翻涌而过。
崩碎的巨大天渊壁垒，漫天肆虐的漆黑诡雾，无数渊修浴血战死的身影，还有一道高高在上，眉眼带着悲悯，手段却酷烈无情的白衣身影。厮杀、哀嚎、崩塌、焚天的火光……一幕幕片段飞速闪过，真假混杂，有的清晰刺骨，有的朦胧虚幻，像是被人刻意搅乱打碎的旧书卷。
这不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是沉睡万古，被埋葬在天渊最深处，属于渊帝的残碎神魂。
“咳……”
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喉咙涌上，陈渊闷声咳出，溅在脚下的乱石之间。
他终于彻底弄明白现状。
他重生了。
借用了眼前这具名叫陈渊的少年躯体，一名青云宗地位最低，受尽欺凌的杂役弟子。原主不堪同门折辱，被打成重伤，扔入后山禁地边缘，本就已经生机断绝。是自天渊回流的万古神魂，堪堪抢回这一线残命。
可神魂归位并不代表伤势痊愈。如今肉身残破，渊道本源被这方世界的规则重重压制，十不存一。大量万古记忆残缺不全，不少片段被篡改涂抹，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哪些是敌人埋下的虚妄幻境，连他自己一时间都难以分辨。
“老实点，别垂死挣扎。”
右侧那名内门弟子眉头皱起，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语气满是不耐与轻蔑，“触犯宗门禁令，擅窥后山禁地，把你扔到禁地边缘受罚，已经是宗门法外开恩。若是再敢惹出乱子，直接丢进裂隙里面喂诡异。”
另一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陈渊，语气淡漠残忍：“这后山禁地，最近裂隙越发不稳，诡气外泄。不少关押在此的囚徒，前几日夜里，无声无息就被诡异拖走吞吃。看他这副模样，怕是撑不过今晚。”
两人言语之间，完全没有将地上这一条人命放在眼里。
他们拖拽着陈渊，转过一道嶙峋山壁。
荒凉破败的后山禁地，完整地铺展在眼前。
山体被巨大的封禁阵纹层层包裹，高大黝黑的岩壁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道道细微漆黑的裂隙如同溃烂的伤口，丝丝缕缕灰黑色的诡气缓缓向外飘散。禁地外围一片狼藉，数十名戴着枷锁的杂役囚徒蜷缩在乱石坑洼之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都是触犯门规，或是被高层随意定罪发配到此的底层。
没有屋舍，没有补给，任由他们在诡气侵蚀之下苟延残喘。
更远处，禁地核心的方向，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呜嘶吼，那是被阵法禁锢的低阶诡异在躁动。
陈渊被重重一甩，摔落在冰冷坚硬的乱石地上。
“就在这里待着，好好反省。”内门弟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人，“记住，不要靠近里面的封禁大阵，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说完，二人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嗡——
一声极细微，几乎凡人无法察觉的震颤，从禁地岩壁深处传来。
那道最大的主裂隙，原本只是丝丝缕缕溢出诡气，此刻阵纹骤然闪烁几下，三道阵纹光点接连熄灭。
是阵法出现了致命破绽。
积蓄已久的诡气不再受束缚，如同决堤的黑水，狂暴汹涌地从裂口喷涌而出！
灰黑浓雾瞬间席卷小半片外围空地，阴冷刺骨的寒意骤然笼罩全场。被枷锁禁锢的囚徒们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能清晰感知到浓雾之中潜藏的死亡威胁，那是可以吞噬血肉神魂的诡异之力。
“不好！阵法裂隙失控了！”一名囚徒失声惊呼，脸上写满绝望。
这些底层囚徒没有修为，枷锁锁死周身经脉，连逃跑都做不到。狂暴外泄的诡气席卷过来，用不了片刻，此地数十人，全部都会被诡异侵蚀，化作没有意识的行尸。
那两名正要离开的内门弟子也察觉到变故，猛地回头，神色大变。
可他们距离裂隙尚有一段距离，想要出手修补、或是救援，已经来不及。阵纹破损是结构性的损伤，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力封堵。
“快跑！”
混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此地，注定要上演一场惨烈的屠戮。
躺在乱石堆上的陈渊缓缓抬起头。
破碎的黑发凌乱挡在眉眼之间，那双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一点点亮起幽深淡漠的墨色微光。
万古沉睡于天渊之下的渊道本源，在他神魂深处轻轻颤动。
渊道，不可直接屠戮活人，却可净化世间诡祟诅咒。
肉身重伤，灵力近乎全无，可神魂之内残存的本源，依旧可以引动一丝力量。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仅仅是念头微动。
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的渊道涟漪，悄无声息扩散开来。
狂暴喷涌而出的漆黑诡雾，撞上这一层无形涟漪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日。汹涌翻腾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那些足以腐蚀血肉神魂的诡煞戾气，被静静净化消解，消散在山间冷风之中。
岩壁上那三道熄灭的阵纹光点，重新亮起微光，摇摇欲坠的裂隙，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悄然封死。
短短数息。
方才还濒临灾难爆发的禁地外围，重归平静。
狂风停歇，诡雾散尽。
只剩下岩壁裂隙处，还残留淡淡的阵纹光晕。
数十名囚徒呆呆地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死亡的威胁转瞬即逝，他们甚至没有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股蚀骨的阴冷，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场一片死寂。
那两名内门弟子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狂暴外泄的诡气，是从那个刚刚被扔过来，奄奄一息的杂役少年身上，被平息下去的。
一个身受重伤，修为尽废的杂役，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一股寒意，顺着两人的后脊向上攀爬。
他们看向乱石地上的陈渊，目光之中，不再是先前的轻蔑，而是混杂着忌惮、惊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陈渊半撑着身体，手肘抵在冰冷的石头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他神色平淡，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仿佛方才化解一场死局，不过是随手为之。
“你做的？”左边的内门弟子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区区杂役，竟敢擅动禁地力量！你可知这是何等重罪！”
周遭所有囚徒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陈渊的身上。
风声掠过荒凉的后山，气氛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