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冷风萧瑟,卷起地上碎石尘土,吹得整片禁地外围一片寒凉。
方才转瞬即逝的诡灾危机,让所有囚徒心有余悸,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乱石堆上的陈渊身上。
两名青云内门弟子面色铁青,眼底的轻蔑彻底被怒火与惊疑取代。他们执掌后山禁地秩序多年,太清楚这片封禁之地的规则。此地阵纹受宗门顶层禁制约束,外门、杂役弟子绝无半点干预的可能,更别说徒手平息狂暴外泄的诡气、修复破损阵纹。
可刚刚那一幕,真实发生在眼前。
这个被他们肆意拖拽、弃置等死的废人,仅凭一己之力,救下了全场数十名囚徒。
这份诡异莫测的手段,早已超出寻常修士的范畴。
左侧出声呵斥的弟子名为李奎,筑基中期修为,在一众外门执事手下也算小有实力。他上前两步,腰间佩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凌厉的修士威压径直朝着重伤的陈渊碾压而去。
“大胆狂徒!”
李奎声线冷厉,字字带着宗门规矩的威压,“禁地阵纹乃宗门上古禁制,岂容一介罪徒擅自触碰?私自引动禁力、干预阵法运转,无视宗门禁律,单凭这一条,便可废你根骨、逐出师门,打入诡渊永世不得超生!”
身旁另一名弟子赵顺也紧随上前,眼神阴鸷,暗藏杀机。
他们心底早已笃定,陈渊身上藏着邪异诡术。
近日后山诡乱频发、阵法不稳,宗门高层本就严查异动,如今凭空冒出一个能操控禁地诡气的杂役,在他们眼中,已然是勾结诡异、修习邪道的铁证。
与其留着这个隐患上报宗门、惹来上层追责,不如就地拿下,私自处置。
重伤废人,即便失手打死,也无人会为一个罪徒追究对错。
赵顺冷笑一声,踏出一步,灵力运转于掌,淡青色的筑基灵力萦绕掌心,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势:“不知死活的东西,侥幸苟活,还敢在禁地造次。乖乖束手就擒,受缚领罚,尚可留你一条残命,否则今日,就地殒命!”
话音落下,两人一左一右,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周遭的囚徒纷纷低下头,无人敢直视这场对峙。
他们受尽宗门欺凌,心底感激陈渊救命之恩,却皆是带罪之身、经脉被锁、手无寸铁,别说出手相助,就连开口求情,都是自取灭亡。所有人只能默默看着,满心无力。
在青云宗门规、修士强权面前,底层蝼蚁的性命与恩情,从来都一文不值。
乱石堆上,陈渊缓缓抬眼。
残破的衣衫沾满血污,身躯依旧剧痛难忍,多处断裂的骨骼尚未愈合,凡俗肉身的孱弱,与他万古渊帝的神魂形成极致的反差。
可他的眼眸,淡漠无波,不起半分波澜。
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更没有寻常弟子面对内门强者时的恐惧与卑微。
万古岁月镇守天渊,见过邪魔乱世、天地崩塌,看过人心险恶、世道颠倒。眼前两名区区筑基修士的仗势凌人、强权构陷,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叫嚣,可笑又浅薄。
他从不屑口舌争辩。
万古行事,唯凭本心,唯守规矩。
善人无偿相助,恶人必当赎罪。这是他重生归来,立下的第一道准则,亦是渊道千年不变的正道。
“放肆?”
陈渊嗓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字字清冷,掷地有声。
“禁地裂隙失控,诡气屠生,你们执掌禁地防务,视而不救,弃数十凡命于不顾,渎职失责。”
“我出手平息诡灾,救人活命,何罪之有?”
短短两句话,直指核心。
李奎、赵顺二人神色一滞,随即怒火更盛。
一个卑贱杂役,竟敢顶撞内门修士,还敢细数他们的过错!
“牙尖嘴利!”李奎眼神狠厉,不再废话,掌风骤然拍出,青色灵力裹挟劲风,直逼陈渊天灵,“邪修诡术惑心,颠倒黑白,今日我便替宗门除了你这祸患!”
掌风凌厉,杀机直白。
周遭囚徒纷纷闭紧双眼,不忍看这救命之人惨死当场。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血腥杀戮并未降临。
就在灵力掌风即将触碰到陈渊身躯的刹那,一抹无形无色的淡蓝涟漪,悄然从陈渊周身扩散开来。
渊道之力,无形无质,不侵凡俗血肉,不杀活人神魂,唯独克制一切修士灵力、世间恶孽。
嗡——
一声细微的灵力崩碎声响起。
李奎拍出的筑基灵力,瞬间消融殆尽,如同水雾遇风,消散无形。
不等他反应,一股温润却霸道的禁锢之力,骤然笼罩他的四肢百骸、周身经脉。
奔腾流转的筑基灵力,瞬间被死死封禁,丹田凝固,经脉锁死。
他浑身一僵,再也调动不起半分修为,如同一个彻底的凡人,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一旁的赵顺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他清晰看见,李奎身上所有的灵力波动尽数消失,原本凝练的修士气息荡然无存。
“你……你做了什么?!”赵顺失声惊呼,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不攻、不杀、不伤人肉身,却能瞬间封禁修士修为,无解无声,防不胜防。
陈渊依旧半撑在地,未曾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僵立的李奎,随后落在脸色惨白的赵顺身上。
与此同时,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幽光——渊道【业视】开启。
常人看不见的业力黑线,密密麻麻缠绕在两人周身,层层叠叠,污秽暗沉。
欺压底层、私罚杂役、漠视人命、渎职懈怠、借禁地职权敛财害人……一桩桩、一件件恶行,凝结成深重业障,清晰无比。
这些,都是他们凭强权造下的罪孽。
“执掌禁地权柄,不以护生为本,反以强权欺压弱小,视人命草芥。”
陈渊声音淡漠,不带丝毫情绪。
“渊道有规:善人分文不取,恶人千金赎罪。”
话音落下,无形禁锢之力瞬间蔓延,精准笼罩赵顺全身。
又是一声细微的灵力凝滞声。
赵顺周身灵力同样被彻底封禁,丹田锁死,沦为凡人。
两名筑基内门弟子,顷刻之间,尽废修为,动弹不得。
狂风停歇,全场死寂。
数十名囚徒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怔怔看着眼前打败认知的一幕。
高高在上、随意拿捏他们性命的内门修士,竟然被一个重伤濒死的杂役,瞬间制服封禁!
李奎又惊又怒,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嘶吼咆哮:“邪术!这是旁门邪术!你敢封禁宗门弟子修为,罪加一等!我青云宗绝不会饶你!”
他满心怨毒,眼底满是不甘与杀意。在青云宗,杂役欺辱外门,已是大忌,杂役废禁内门弟子修为,更是千古未闻的叛逆重罪。
陈渊眸光平静,漠然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罪?”
“你们造业,你们赎罪。”
他微微抬眸,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准则。
“解封修为,可以。”
“交出你们随身所有灵石、丹药、修行资源,尽数拿来,抵你们漠视生灵、欺压弱小的罪孽。”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完整践行善恶交易的规矩。
不恃强凌弱,不无故惩戒,只凭业障定罪,只以物资赎罪。渊道不夺人命,只偿人孽,公道二字,此刻落地生根。
李奎、赵顺脸色铁青,屈辱、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们苦修多年的筑基修为被封,生死拿捏在一个杂役手中,如今还要被逼迫交出全部身家资源,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你敢!”赵顺咬牙低吼。
陈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三息之内,不交,修为永封。”
无形的渊道之力微微收紧,两人经脉传来阵阵酸胀刺痛,让他们清晰感知到,眼前之人绝非恐吓。
永封修为,于修士而言,比死更痛苦。
一息、两息、三息。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傲慢与怒火。
两人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僵硬着手脚,艰难掏出储物袋,将袋中所有灵石、淬体丹药、修行耗材,尽数倒出。
亮晶晶的灵石、圆润的丹药滚落一地,在荒凉的乱石滩上格外刺眼。
陈渊视线扫过满地资源,没有半分贪恋。
他万古渊帝,见过天渊至宝、世间奇珍,这些凡俗修行物资,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不是财物,是颠倒世道里,最稀缺的公道。
陈渊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满脸沧桑的底层囚徒,轻声道:“尽数分了。”
一声令下。
在场的囚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瞬间泛红。
这些常年被压榨、被欺凌、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底层罪人,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欺压他们的内门修士手中,分得修行资源。
众人小心翼翼上前,平分满地灵石丹药,无人争抢,无人贪婪,只剩下满心的敬畏与暖意。
李奎、赵顺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身家尽数分给底层罪徒,心口滴血,却无能为力。
修为被封,肉身被禁,他们如同两只待宰的羔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在此时,后山山道深处,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一袭素白宗门长裙的少女,孤身而来,身姿清雅,眉目清冷。
苏清漪手持执法玉简,奉命核查后山诡乱异动,远远便望见了禁地外围,这场打败认知的对峙与结局。
她站在山道转角,眸光微凝,静静望向乱石堆上,那个满身血污、神色淡漠的少年。
眼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凝重与疑惑。
以邪术封人修为、迫人赎罪、救济底层……
这诡异的行事手段,到底是邪魔歪道,还是……不为人知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