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风卷过乱石滩，地上散落的灵石丹药已经被囚徒们均分完毕。
拿到资源的底层囚徒，大多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却没人敢高声喧哗。此地终究是青云宗后山禁地，两名内门弟子栽在一个杂役手上，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李奎与赵顺浑身依旧被渊道之力禁锢，丹田封锁，一身筑基修为半点调动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苦攒的资源被瓜分一空，二人胸口起伏，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邪术……你这是彻头彻尾的邪祟手段！”李奎牙关紧咬，声音嘶哑，“苏清漪！你是执法堂弟子，快拿下此人！他修习歪门邪道，残害宗门同门！”
他一眼便认出了山道转角走来的白衣少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高声呼喊，试图把所有罪责全部扣在陈渊头上。
赵顺也立刻附和，神色悲愤：“苏师妹，此子擅闯禁地，操控诡异力量，封禁我二人修为，掠夺储物财物，罪无可赦！还请执法堂出手，将他擒拿治罪！”
二人颠倒黑白，把自己渎职弃命、仗势行凶的前因尽数抹去，只诉说自己受害的结果。
数十名囚徒齐齐转头看向苏清漪，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苏清漪，执法堂亲传弟子，净灵体，执掌后山部分卷宗核查，素来恪守宗门律法，铁面无私。在所有人眼中，她代表着青云宗的规矩与公道。
囚徒们攥紧手中刚刚分到的灵石，心中忐忑。他们感念陈渊的救命之恩，可面对执法堂，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作证，一旦说错一句话，便是罪加一等。
苏清漪缓步走出阴影，素白裙角扫过碎石，手中执法玉简微光流转。
她没有立刻听从李奎二人的控诉拔剑拿人，清冷的目光先扫过全场。
地上残留的血迹，方才四散的资源痕迹，两名内门弟子身上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锁死灵力的渊道禁锢，还有一众囚徒复杂畏惧的神色，全部落入她的眼中。
她方才在远处，已经看见了大半经过。
看见裂隙诡气爆发，数十囚徒濒临死亡；看见李奎赵顺不救生灵，反而出手要斩杀重伤的陈渊；也看见那道淡蓝色无形涟漪升起，封禁修为，逼迫赎罪分财的全过程。
所以李奎二人的哭诉，在她这里，并不全然可信。
苏清漪先看向李奎、赵顺，声音清泠，不偏不倚：“禁地裂隙失控之时，你们二人守御后山，为何不第一时间启动阵法，化解诡灾？”
一句话，问得两人脸色骤然僵硬。
李奎眼神躲闪，强辩道：“裂隙崩坏速度太快，我等来不及施救！此子趁机作祟，借诡异力量祸乱此地！”
“来不及施救？”苏清漪眉峰微蹙，指尖捏着玉简，“宗门卷宗记载，后山禁地值守弟子，随身配有应急阵盘，可短暂压制裂隙诡气，你们的阵盘何在？”
赵顺心头一慌。那应急阵盘早被他们拿去换取修炼宝物，私下变卖，根本不在身上。这件事属于职守渎职，若是坐实，同样要受重罚。
二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苏清漪不再追问他们，转过目光，落向乱石堆上的陈渊。
少年半倚在冰冷岩壁，身上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粗布囚衣破烂不堪，肉体承受着重伤的折磨，可一双眼眸沉静淡漠，不见半分慌乱。面对执法堂的质询，他没有主动上前辩解，也没有诉说自己救人的功绩，就那样静静立着，等待对方查验。
苏清漪心底暗生诧异。
寻常被指控修习邪术的弟子，要么愤怒争辩，要么惶恐求饶。可眼前这人，既不求宽恕，也不做自辩。
“你用的是什么术法。”苏清漪开口，语气是执法者客观的盘问，没有敌意，却带着极强的戒备，“为何能够封禁修士修为，却不伤及肉身性命。典籍之中，并无此等功法记载。”
陈渊抬眼，淡淡回望她。
渊道，被篡改的史书抹去，被千年仙道污为邪术。现存的宗门典籍，自然不会留有半分记载。
“非邪术。”陈渊嗓音依旧沙哑，“惩恶赎罪，护佑生灵，仅此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他不会把渊修万古过往全盘托出，不会自爆渊帝神魂，真相，要靠证据，不靠口舌。
苏清漪眉头微蹙。这个回答太过笼统，无法作为证词。她运转净灵体的感知，仔细探查陈渊周身。
净灵体对诅咒、诡祟有着极强的感应。可在陈渊身上，她感受不到邪魔的污秽戾气，只有一股幽深、厚重，难以溯源的奇特力量。
这股力量不伤人命，却又和世间已知的正道功法截然不同。
分不清是正道异术，还是旁门诡道。
“你封禁二人修为，掠夺他们的资源，依照宗门律法，依旧属于行凶劫掠。”苏清漪据实说道，“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能私自动用私刑。”
陈渊并不反驳。青云宗的现世律法，和渊道的行事准则本就两套体系。
“我可以解除禁锢。”陈渊平静说道，“前提是，他们不再借机报复此地囚徒。若是恃修为报复，业力标记便会发作，天道反噬自会降临其身。”
渊道业标一旦落下，不是肉体刑罚，而是承接自身罪孽招来的灾厄。
李奎一听可以解封修为，立刻急声道：“我答应！我绝不报复！快解开！”
他此刻只想要拿回自己的修为，什么承诺，心中根本没有当真。
陈渊目光淡淡扫过他，一眼便看穿他心口的算计，却没有点破。业标已经悄悄烙印在二人神魂之上，心口所思，所作所为，皆会被渊道记录。假意许诺，事后作恶，反噬自会如期而至，无需他再来动手。
念头微动，无形渊力缓缓撤去。
嗡的一声轻响。
禁锢消散。
奔流的灵力重新回归李奎、赵顺的丹田经脉。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二人浑身一松，脸上狂喜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压下，不敢表露。
可看向陈渊的眼底，恨意分毫未减。
“走！”李奎咬牙，不愿再多停留此地。今日当众受辱，他们一刻都不想多待。
二人不敢当场动手，捡起地上残破的佩剑，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开禁地外围。离去之时，回头投来的那一眼，暗藏杀机。
危机，并未就此消散。
苏清漪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了结。这两名内门弟子受此大辱，回去之后，必定会大肆散播流言，罗织罪名。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执法玉简，将今日所见的一幕幕，一一记录在册。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上报执法堂。”苏清漪看向陈渊，语气客观，“你平息诡灾，保全囚徒性命，是功；但私行惩戒宗门弟子，违背门规，是过。功过，会交由长老堂评判。”
说完，她又看向周遭一众囚徒。
“方才分得的资源，长老堂后续会做处置。在此之前，好生安守禁地，切勿生事。”
囚徒们低声应下。
苏清漪没有继续留在此地，也没有抓捕陈渊，转身顺着山道离开。她要回去整理卷宗，同时翻阅宗门库房内那些被封存的古老残卷，想要寻找关于这股奇特力量的蛛丝马迹。
待到苏清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禁地外围重归安静。
夕阳西垂，昏黄落日把岩壁拉出长长的阴影。
一名身形微胖，面相憨厚的少年，小心翼翼从囚徒人群之中走出来。正是和原主一同进入后山受罚的杂役，石小胖。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刚分到的下品灵石，走到陈渊身边，脸上满是担忧：“陈渊，这下麻烦大了。李奎和赵顺回去，肯定会到处抹黑你，说你是邪修。长老堂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石小胖见识过宗门的冷酷，知道底层弟子一旦被扣上邪修的帽子，往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陈渊靠着冰冷岩壁，闭目调息，调动残存的渊道本源缓缓修复身上断裂的骨骼。脑海之中那些破碎的万古记忆碎片还在不停翻涌，真假难辨。
“流言杀不死人。”陈渊缓缓睁开眼，墨色眼眸望着远方宗门主峰的方向，“真正能定罪的，是证据。”
可他心中清楚，如今宗门高层，有人刻意掩盖着后山禁地的秘密。李奎二人的流言，仅仅只是开端。
暗处，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这颗突然冒出来的钉子。
远处禁地深处，一道隐晦的神念，悄无声息扫过这片乱石滩，短暂停留，随即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