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入群山之后，青云宗的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山门。
后山禁地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飞快向外扩散。
李奎与赵顺回到内门居所，顾不上调养体内尚有残留异样的经脉，第一时间便四处奔走。二人绝口不提值守渎职、变卖应急阵盘、险些置数十囚徒于死地的过往，只大肆渲染禁地之中发生的一幕。
一个杂役弟子，习得未知邪术，能够封禁修士修为，胁迫同门交出储物资源，蛊惑后山罪徒，行事诡异莫测。
“那陈渊，定然是勾结了禁地之内的诡异，才拥有这般邪异手段。”
“想想最近后山裂隙频频异动，说不定，就是此人暗中引动诡气造成的。”
流言口口相传，添油加醋，飞速流转在外门、内门各处。救人的功绩被彻底抹去，只剩下“邪修”二字牢牢贴在陈渊身上。
不少未曾亲历现场的弟子，听闻描述，心中先入为主，生出忌惮与排斥。
执法堂之内，苏清漪坐在案前，玉指拂过玉简，一遍回看自己记录下的全部见闻。
纸上清清楚楚记下：裂隙失控，诡气外泄，陈渊出手平息灾厄，救下囚徒；李奎、赵顺值守失职，欲出手杀人；陈渊以奇异力量封禁二人修为，逼迫交出资源分予囚徒，无夺人性命之举。
功过并存，事实完整。
可她握着玉简，眉宇间带着一丝犹豫。
宗门高层对待“诡异相关力量”向来零容忍。纵然记录客观，这份卷宗递上去，也未必能还原全貌。
她抬手，抽出书柜最内侧，几本蒙着薄尘、被封存的上古残篇。卷宗标签写着：渊道，禁阅。书页大半残缺，大量文字被涂抹销毁，只余下寥寥几句简短的定性——惑世邪术，引诡乱生。
再无更多细节。
苏清漪指尖轻轻抚过残缺书页，心底疑团更重。
如果渊道全然是邪术，为何陈渊出手，却是在救人？
她没有立刻将卷宗上交长老堂，打算再多搜集一些线索，再做定夺。
而后山禁地乱石滩。
夜色渐浓，山间温度骤降。
一堆简陋的篝火被囚徒捡拾枯枝点燃，微弱火光摇曳，勉强驱散几分荒寒。枷锁撞击岩石的脆响断断续续响起，一众囚徒各自蜷缩在角落，心神难安。今日的变故，让所有人既感激，又恐惧。
石小胖蹲在陈渊身侧，帮他捡来干燥干草垫在身下。
白日那场风波过后，别的囚徒大多远远观望，不敢过分靠近陈渊，生怕被牵连扣上同党罪名。只有石小胖，毫无顾忌地留了下来。
少年身材微胖，脸蛋圆圆的，原本也是外门杂役，因为冲撞了某位执事的亲传弟子，便被打入后山受罚。
“外面的传言，已经传过来了。”石小胖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忧虑，“内门那边全都在说你是邪修。李奎赵顺到处哭诉，不少长老已经知晓后山的事。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执事过来拿人。”
他攥紧手心，低声劝道：“要不，趁着夜色，我们找机会逃吧。后山山径复杂，往荒山野岭跑，总比被抓回宗门受刑要好。”
陈渊半靠岩壁，双目微阖。
渊道本源在神魂深处缓缓流转，一丝丝温润力量渗入血肉断裂之处，修复破碎骨骼与撕裂伤口。肉身的剧痛依旧存在，已经比白日濒死状态好了不少。
逃亡？
他微微摇头，眼都没有睁开。
“逃解决不了问题。”
一旦逃走，便坐实全部罪名。后山禁地的活人实验，被篡改的渊修历史，所有藏在黑暗底下的秘密，便会永远掩埋。他重生归来，不是为了一味躲避。
“此地，藏着证据。”
陈渊缓缓睁眼，墨色眼眸望向禁地深处那片漆黑的岩壁。
白日裂隙爆发，绝非偶然。
那不是自然损耗形成的破损，阵纹的断裂痕迹十分刻意，是人为撬动，刻意制造出的破绽。
有人在禁地深处，借着阵法屏障，做着不能见光的勾当。
石小胖似懂非懂，皱起眉头：“证据？这里到处都是封禁诡异的阵法，到处都是危险，我们怎么查？”
“不用急。”陈渊声音平静，“他们会自己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毒蛇，自禁地高空掠过，悄无声息落在乱石滩之上。
这道神念不带杀气，却带着审视、打量，还有几分算计。
陈渊心神微凛，神魂之内渊道本源微微一颤，一层无形屏障悄然铺开，隔绝对方探查。
有人来了。
不是李奎赵顺，修为远高于那两名筑基弟子。
暗处的来者，正是掌管后山禁地诸多实验的执事，赵昊。
赵昊立于远处山巅的阴影之中，一身青色执事长袍，面容斯文，眼底却藏着阴翳。
今日后山闹出的动静，第一时间便传入他耳中。
原本他安排的实验，借助裂隙外泄的诡气，用来收集实验数据，眼看就要有所收获，却被凭空杀出的一个杂役，不动声色给破坏。
李奎、赵顺只是台前的小卒，真正掌控后山禁地权柄的，是他赵昊。
他远远隔着夜幕，目光落在篝火旁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神念试探被无声挡回，让赵昊心中暗暗一惊。
一个本该奄奄一息的杂役，神魂防御竟如此强悍。那一股平息诡气的力量，他隔着遥远距离，依稀感受到几分。
很古怪，不是寻常仙道灵力。
“有意思。”赵昊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起初，他只当是某个侥幸得到诡物的小人物。可现在看来，这个叫陈渊的杂役，远比想象的棘手。
此人破坏阵法实验，救下一众囚徒，还挫败他手下两名值守弟子。留在此地，早晚是祸患。
直接动手抹杀？
不行。
白日动静闹得太大，苏清漪来过此地，执法堂留有记录。若是陈渊突然暴毙，很容易引火烧身，查到自己头上。
不能明杀，便借刀。
赵昊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不必自己出手，禁地之中有的是被阵法禁锢的低阶诡异。只要稍稍松动一处次要裂隙，放出诡物，夜里悄无声息将此人吞噬，一切便可以推给禁地诡灾意外。既除掉隐患，又不会牵连自身。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想再试探一番。
他并不清楚，陈渊究竟知道多少禁地的秘密。是恰巧拥有特殊异术，还是已经窥见了阵法背后的勾当。
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诡气，被他刻意剥离一丝，顺着夜风，轻飘飘朝着篝火方向飘去。
这一缕诡气杀伤力极弱，仅仅只是试探，用来观测陈渊的反应。
若是对方被诡气侵蚀，那便是受邪祟侵染；若是出手净化，便能进一步摸清楚他力量的底细。
夜风拂过，那一缕灰黑诡气悄无声息飘到篝火边。
石小胖只觉得浑身骤然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茫然环顾四周：“怎么忽然这么冷……”
陈渊抬眼，目光直直穿透夜幕，望向远处山巅那一片沉沉阴影。
那一缕试探的诡气，刚靠近身前数尺，便被无形渊道涟漪轻轻消融，消散于无形，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
他清清楚楚捕捉到山巅那道视线。
赵昊。
幕后之人，终于现身。
陈渊没有声张，面上神色不起分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跳动的篝火。
可心底，已经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山巅阴影里的赵昊，看见那一缕诡气无声消散，瞳孔微微收缩。
试探，得到了答案。
此人，确实能够净化诡祟。
“看来，留不得。”
赵昊低声自语，身影缓缓退入夜色，消失在山林之间。杀机，已经悄然定下。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囚徒们疲惫的脸庞。
石小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宗门里的传闻，浑然不觉，一张无形的杀网，已经在夜幕之下，缓缓笼罩住这片禁地乱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