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在土地庙里歇了一夜。天亮时,庙外的雾气散了,田垄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冷水咽下去,又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从北边一路铺过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上路。
官道向南延伸,过了山坳之后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村落也多了。他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是青灰色的,城楼上挂着匾额,写着“姑苏”二字。
林玄在城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他加快脚步,刚走到城门洞下,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极猛,转眼间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城门洞下挤着几个躲雨的贩夫走卒,林玄退到墙根处,抖了抖肩上的水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他侧过头,看见一队青布短衫的汉子策马冲出城门,中间夹着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囚车的木栅栏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林玄站在墙根下,没有动。那队人从他面前冲过去时,风掀开黑布的一角——他看见囚车里蜷着一个人影,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却有一声极轻的啜泣从车轮的吱呀声中漏出来,像是被捂住了嘴。
他皱了皱眉。那队人穿着叶家的青布衫,袖口绣着一枚铜钱纹样。他认得这个记号——师父给他的婚书上,落款处也盖着同样的印。
囚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城门洞下的人各自忙着抖雨披、骂天气,没人注意那队人。
林玄收回目光,提起包袱,朝城里走去。
雨势稍小了些,街道两旁的铺子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他沿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面气派,匾额上写着“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
他推门进去。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酒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林玄走到柜台前,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客满了。”
“一间房都没有?”
掌柜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小兄弟,不是我不给你腾地方,实在是……你看这堂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他压低声音,“这几日江南武林道上的人,都快把姑苏城挤满了,全是冲着叶家来的。”
林玄没接话,目光扫过大堂。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靠墙,位置不算好,但清静。
“那张桌子没人吧?”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人,不过那位置偏,小兄弟要是不嫌弃,坐那儿也行。茶钱照算,房钱是真没法子。”
林玄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跑堂的端上一壶清茶,他倒了一碗,没急着喝,视线在堂中缓缓扫过。
离他不远的一桌坐着四个佩刀的汉子,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坛酒。其中一个络腮胡嗓门最大,正拍着桌子说:“老子跑了三趟叶家,连门都没让进,说什么‘老爷身子不适,不见外客’——你猜怎么着?今儿个一早,叶家又加了一千两的赏格,一千两!治得好叶正雄那怪病,银子当场兑现。”
同桌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银子是好拿的?那病要是好治,还能拖到今儿个?我听人说,叶正雄这病邪门得很,请了七八个郎中,个个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有的连诊金都没要就跑了。”
“那叶家二长老呢?”络腮胡压低声音,“我听说叶正清这几日可没闲着,跟黑水帮的人走得近,昨儿个还有人瞧见他在城外码头跟黑水帮的舵主喝酒。”
瘦高个摆了摆手:“慎言,慎言。这姑苏城如今水浑得很,谁知道哪句话就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了。”
林玄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茶是陈茶,涩味重,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叶正雄的怪病,”他心中默念,“叶正清,黑水帮。”师父下山前只告诉他叶家婚约之事,对叶家内部的状况却只字未提。如今看来,这趟姑苏之行,恐怕不只是提亲这么简单。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身雨水冲了进来。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间带着一股清丽的英气。她身上湿了大半,衣裳贴在身上,脸上却没什么狼狈之色,反而透着一股警惕。
她进门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林玄身上略作停留,又移开了。随后她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林玄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可就在她经过他桌边的那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冷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像冬夜里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风。他引气诀自行运转了一瞬,又迅速敛住。
那气息的来源,正是那个少女。
他低下头,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婚书上那枚朱砂印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而方才少女身上那一缕阴寒之气,竟与那印泥的气息隐隐相似。
少女已经走到楼梯口。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姑娘,楼上也满了,今儿真没空房——”
“我知道,”少女头也不回,“我找人。”
她说完便噔噔噔上了楼,木楼梯被踩得发出急促的声响。
林玄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楼梯口。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但他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却没有立刻散去。
他轻轻捏了捏袖中那封婚书的边角,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楼上的木质地板传来几声脚步,很快又沉寂下去。
林玄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叫来跑堂的结账。跑堂的收了茶钱,正要转身,他又问了一句:“方才上楼的那位姑娘,是住店的?”
跑堂的摇了摇头:“不认识,面生得很。这几日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小的也记不全。”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那姑娘方才上楼的时候,小二说她在二楼挨个敲门找人,像是在寻什么人。”
林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雨已经小了些,只剩一层细密的雨丝。他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二楼的窗户——其中一扇窗后,隐约有一个剪影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朝雨幕中走去。
婚书上那枚朱砂印的位置,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缕阴寒之气的余韵。他握了握拳,指节微微泛白。
姑苏城很大,可他总觉得,自己和那位“叶家小姐”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近得多。
林玄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两条街,雨丝渐渐歇了,只剩屋檐上滴答落水。他在一处巷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还能听见大堂里的喧哗声。
他转进巷子,找了处避风的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婚书。朱砂印在昏暗中泛着暗红,他凑近闻了闻,那股阴寒之气已经淡了,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烧过纸钱后残留的焦味。
他合上婚书,塞回怀里。
方才那少女的气息,与婚书上这枚印的底味,同源。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姑娘跟叶家脱不了干系。
林玄在巷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等街上的人声彻底静下来,才重新起身。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醉仙楼时没有停步,直接绕到楼后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丫伸到二楼窗户边上。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东边第三扇窗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影子。
林玄收回目光,靠在槐树根下,将包袱垫在脑后,闭了眼。雨后的夜风带着泥土味,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
楼上的灯又亮了一会儿,忽然灭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声,随后是窗栓被拉开的声音。
林玄睁开眼,没有动。
片刻后,那扇窗又被合上了,窗栓重新扣紧。脚步声渐渐远了,像是往楼梯口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掌心贴着怀里的婚书。阴寒的气息已经彻底沉寂,像一潭死水。
姑苏的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槐树叶上残留的积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数着数着,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