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姑苏城像是被洗过一遍，石板路上还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林玄从槐树根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将包袱重新系紧。
他在巷口的井边掬了把水洗了脸，冷水激得精神一振。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醉仙楼的飞檐上，镀了一层淡金。
林玄没有再看那扇窗。他顺着巷子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下来。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叶府。门前两座石狮蹲踞，石料是上好的青石，雕工精细，可那狮子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像是被人压住了什么气数。
他整了整衣领，掸掉肩上的灰尘，走上前去叩门。
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上停了停，才问：“找谁？”
林玄从怀里取出婚书，递过去：“青云山林玄，持婚书前来拜会叶家家主。”
门房接过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眼看了看他，神色里多了几分犹疑。他退后半步，声音放缓了些：“您稍候，容我通报一声。”
门被合上，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玄站在门外等。石狮子沉默地蹲在两侧，他注意到左边那只狮子的前爪上有一道裂纹，缝隙里积着陈年的青苔。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从府墙里飘出来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长袍，面容清瘦，下巴蓄着一缕山羊胡，腰板挺直，一看便是管事的模样。
他快步走到门口，拱手行礼：“在下叶福，府上管家。这位便是林公子吧？快请进。”
言语客气，笑容也挂得恰到好处，可林玄注意到，叶福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称量什么。
林玄拱手回礼：“有劳。”
叶福引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一扇影壁，沿着回廊往东走。院中花木修剪齐整，假山流水布置得精巧，但林玄的引气诀微微一动——这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呼吸不畅。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跟着叶福进了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却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叶福请他落座，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来：“林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先用口茶。”
林玄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手边：“叶管家，不知家主何时得空相见？”
叶福的笑容略略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不巧得很。家主这几日身子不适，卧病在床，大夫嘱咐静养，不宜见客。二长老叶正清代为接待，他老人家眼下正在前厅处理些杂务，待忙完了便过来，还请公子稍候片刻。”
林玄点了点头：“无妨。”
叶福又客套了几句，便借口去催茶点，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林玄一个人。
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低头闻了闻。茶是上好的碧螺春，但茶汤的颜色比寻常的略微深了一点，隐隐泛着一丝涩味。他没有喝，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画的是姑苏城外的一处山景，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林玄的目光停在山腰处——那里画着一座庙，庙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头供着一尊像。他眯了眯眼，那尊像的轮廓，与来时路上那座半塌土地庙里的残像，有几分相似。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茶盏里的茶凉透了，香炉里的檀香也换了一回，偏厅的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扫过来时像两把薄刃。他身后跟着叶福，低眉垂目地退到一旁。
老人走进来，在对面太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林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你就是玄机子的徒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林玄起身拱手：“晚辈林玄，见过叶长老。”
叶正清摆了摆手：“坐。”等林玄重新落座，他拿起桌上的婚书，翻开，从第一行开始逐字看下去。他的视线很慢，像是在验看每一笔每一划的来历。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了落款和朱砂印，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林玄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片刻后，叶正清合上婚书，放在桌上，却没有推回来。他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婚约，是四十年前定下的。”
“是。”
“玄机子当年下山，与叶家先祖定下此约，”叶正清的手指在婚书封皮上点了两下，“只是，四十年过去，人事几番更迭。这婚书上的字迹虽在，可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锋利：“你当真是玄机子的徒弟？可有凭证？”
林玄从怀里取出那枚龙纹玉佩，放在桌上：“师父让我带此物来，说是信物。”
叶正清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微缩。他伸手想要去拿，手指快触到玉佩时却又停住了，悬在半空片刻，收了回去。
“这玉佩……确实是玄机子之物。”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确认。
林玄没有接话。
叶正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林公子，老夫有一事不解。婚书年代久远，叶家这边几经搬迁，旧档散佚了不少。这婚书的真伪，老夫不敢妄断，但总要有个说法——玄门中人讲究‘以实证虚’，你既然持书而来，可愿验一验？”
林玄看着他：“如何验？”
叶正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门口点了点头。偏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这老者比叶正清还要年长几分，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皱纹纵横，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像是琥珀，又像是某种晶石。
他走进来，没有看林玄，先朝叶正清拱了拱手：“二长老。”
叶正清让开半步：“这位是叶家供奉的测灵师，周老先生。叶家历代子弟入族，都要过他的手验一验根骨。林公子既然持婚书而来，想必也不介意测上一测？”
灰袍老者这才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玄脸上，看了片刻，嗓音沙哑：“年轻人，把手伸出来。”
林玄没有犹豫，将右手平放在桌上。
灰袍老者将罗盘放在他手掌上方，悬着，另一只手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的符文开始泛起微光，暗红色的珠子缓缓转动，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
林玄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气息从罗盘上垂落，探入他的掌心，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那气息并不带敌意，更像是一根探针，在试探什么。
起初，罗盘的转动平稳而缓慢。灰袍老者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就在下一瞬，罗盘猛地一震——那暗红色的珠子骤然剧烈旋转起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罗盘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光芒刺目，铜盘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要脱手飞出。
灰袍老者面色大变，双手死死按住罗盘，却压不住那股震颤。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最终猛地一顿——直直指向林玄的胸口。
林玄低头看去，那指针所指的方向，正是他怀中那枚龙纹玉佩的位置。
灰袍老者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这……”
声音戛然而止。
林玄抬眼看去，叶正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灰袍老者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叶正清的目光像两把钉子，钉在灰袍老者脸上，片刻后才移开。
灰袍老者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再作声，缓缓将罗盘收回袖中。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烟气在光柱里浮沉。
叶正清率先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凝：“林公子，方才测灵的结果……老夫已有数。”他顿了顿，将桌上的婚书推回林玄面前，“这婚书，叶家认。”
林玄接过婚书，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叶正清的手指在收回时微微颤了一下。
“不过——”叶正清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婚书认了，人却未必认。叶家小姐金贵，叶家的门楣也金贵。你既持婚书而来，总该让叶家上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林玄将婚书收好，抬眼看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