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清话音刚落,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青衣管事躬身进来,低声道:“二长老,沈夫子到了,演武堂那边已备好。”
叶正清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林玄身上:“第一道考验,文试。沈夫子是江南名儒,叶家请他来出题,也算公道。林公子请随我来。”
林玄起身,跟着叶正清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座宽阔的厅堂前。堂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演武堂”三个大字。堂内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砚台俱齐。案后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闭目养神。
叶正清上前两步,拱手道:“沈夫子,人带来了。”
沈夫子睁开眼,目光落在林玄身上,上下一扫,缓缓开口:“你就是林玄?”
“晚辈林玄,见过沈夫子。”
沈夫子没有寒暄,直接道:“老夫出一题,你以‘道’为引,即兴赋诗一首,阐述心中之道。一炷香为限。”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炷细香,点燃,插在案角的铜炉里。
堂内静了下来。叶正清退到一旁,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林玄。门外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叶家的年轻子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青衣管事低声喝退。
林玄站在案前,看着那炷香缓缓升起的青烟。他自幼随师父研习道藏,经文读了不少,但诗词歌赋确实不擅长。师父当年教他背《道德经》,背错一个字就要抄十遍,可从来没教过他写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白得发亮,像一片雪。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道,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他提起笔,没有犹豫,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两行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沈夫子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林玄没有停笔,接着写道: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正道沧桑,守护苍生。”
笔落,他将纸轻轻转了个方向,面朝沈夫子。
沈夫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他忽然伸手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又放下,抚了抚胡须。
“不工整。”他说,“平仄不对,对仗不严,算不得好诗。”
林玄没有辩解。
沈夫子顿了一顿,却将纸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着林玄:“但意境高远,气魄不凡。老夫教书四十余年,见过不少才子,能写出‘大道无情,运行日月’的人,不多。这一关,算你过了。”
叶正清脸色微沉,却没有反驳,只淡淡点头:“沈夫子说过了,那便过了。”
他转向林玄,语气不冷不热:“既然文试过了,那便武试吧。叶家是武门世家,求娶嫡女,光有文采还不够,手上得有过得去的功夫。”
他抬手一招,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穿一件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带,手中提着一杆精钢长枪。枪身通体乌黑,枪尖泛着寒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叶青,叶家护卫队长,筑基后期修为。”叶正清道,“林公子若能在百招之内不败,武试便算你过。”
林玄看了看叶青,又看了看叶正清,忽然笑了一下:“百招之内不败?叶长老说笑了。晚辈只想求娶叶小姐,不想伤了叶家兄弟的和气。”
叶青长枪一横,沉声道:“林公子不必客气,尽管出手。”
林玄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将外袍下摆往腰间一掖,赤手空拳站到场中。
演武堂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来。叶青没有客气,长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林玄面门。枪势又快又狠,带起一阵破风的尖啸。
林玄脚下微动,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开的柳絮,轻飘飘地侧移了半步。枪尖从他耳侧擦过,带起一缕风,没有碰到他分毫。
叶青变招也快,枪势一沉,横扫林玄腰际。林玄脚尖一点,整个人拔起半尺,从枪身上方跃过,落地时已在叶青身侧。
两人一攻一守,在堂中交错。叶青的枪法凌厉,招招奔着要害去,枪影密如暴雨。林玄却始终没有还手,只以一套游龙步闪避,身法飘逸,步法精妙,仿佛一条游鱼在水中穿行,任他枪势再猛,也沾不到衣角。
堂外围观的叶家子弟渐渐多起来,有人低声议论:“这人身法好快,叶青的枪都追不上他。”“光躲不还手,是什么意思?”“怕是看不上叶青的功夫吧。”
叶青面色渐渐涨红。他是叶家护卫队长,平日里在府中也是数得上号的高手,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面上挂不住。他枪势一变,招式陡然凌厉了几分,枪尖连刺三下,又横扫一记,逼得林玄退了两步。
林玄依旧不还手,只在闪避间隙以掌风轻拂,化解对方的攻势。每一次掌风都恰到好处地拍在枪身上,将叶青的枪势带偏一寸。那一寸的偏差,足以让致命的一击落空。
三十招过去,叶青额头开始见汗。五十招过去,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枪势不再像起初那般凌厉,却多了一股狠劲。
林玄注意到,叶青的眼底泛起一丝异样的红。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点到为止,叶青的枪势却骤然一变——
枪尖猛地一颤,一股极淡的黑气从枪身上泛起,缠绕着枪尖,像一条细蛇。叶青整个人仿佛换了一种气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枪尖直刺林玄胸口要害。
这一招又快又狠,全然没有切磋的意味,分明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林玄面色一凝。他的身形骤然加速,脚下游龙步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刺过,划破一道口子,黑气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林玄没有停。他身形未稳,右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玄阳指劲力脱手而出,正中枪身中段。
“铛”的一声脆响,精钢长枪从中间断为两截,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钉在堂柱上,嗡嗡震颤。叶青被那股劲力震得连退数步,握枪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面色苍白,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枪杆,又抬头看了看林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林玄,落在叶正清脸上。
演武堂里安静了片刻。围观的叶家子弟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叶正清的脸色铁青。他看着地上那半截断枪,又看了看叶青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武试……通过。”
林玄收势而立,将衣摆放下,朝叶正清拱了拱手:“叶长老承让。”
他目光平静,扫过叶正清的脸,又落在叶青身上。叶青已经低下头,将断枪捡起来,转身快步走出演武堂,脚步有些踉跄。
林玄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枪上泛起的黑气,分明是魔道手段。叶家一个护卫队长,怎么会用魔道的功夫?这叶家,果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叶长老,第三道考验是什么?”
叶正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林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林公子好身手。第三道考验,不急。你先歇一晚,明日再说。”
说完,他转身朝内堂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演武堂里人散了大半。林玄站在原地,看着叶正清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后,才慢慢抬手,捻起被枪尖划破的衣襟。裂口边缘一缕极淡的黑气正缓缓消散,像晨雾遇到日头,没了踪迹。
他指腹摩挲过那处布料,触感微凉。
不是错觉。
叶青那一枪,枪尖泛起的黑气透着腐臭,和师父当年提过的魔道气息如出一辙。一个筑基后期的护卫队长,使的是叶家祖传的精钢枪法,枪上却附着魔道手段——要么叶青自己入了邪道,要么叶家有人在他枪上做了手脚。
林玄垂眸片刻,将衣襟放下,转身朝堂外走。
刚跨出门槛,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林公子留步。”
一个绿衣丫鬟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淡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她福了一礼:“小姐吩咐的,说林公子方才交锋,或许有暗伤,让奴婢送碗安神汤来。”
林玄接过碗,汤是温的,药香清苦,没有异味。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丫鬟点头,又压低声音:“小姐还让奴婢带一句话——叶家府上,入夜后莫要乱走。”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