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将空碗递还给丫鬟,目送她消失在回廊转角。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庭院里水汽的凉意。他站了片刻,没有回客房,而是沿着来路走回演武堂前那片空地上。
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折枪时劲力反震的微麻感,但经脉通畅,并未受损。叶青那一枪上的黑气,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寻常武人该有的东西。
“林公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玄回头,见叶正清从偏厅侧门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黑漆漆的铁匣,约莫一尺见方,棱角包着铜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叶正清走到他面前,将铁匣托在掌中,目光平静:“前两关过了,第三道,心试。”
林玄看了一眼那铁匣:“怎么个试法?”
“叶家先祖留下一样东西,封在此匣中。你打开它,若能证明自己心性纯良、不受外邪侵染,便算过关。”叶正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公子若是觉得不妥,也可以现在退出。婚书的事,叶家不再追究。”
林玄看着他,没说话。叶正清这话说得客气,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白——匣中之物,绝非善类。
“打开吧。”林玄道。
叶正清没有犹豫,将铁匣递过来。匣面冰凉,入手比寻常铁器沉了几分,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箓的变体,但笔画扭曲,透着说不清的邪气。
林玄摸到匣盖边缘的搭扣,轻轻一按,“咔嗒”一声,盖子弹开。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的怨气,像是一口封存多年的枯井被人掀开了井盖。林玄眉头微皱,没有后退,低头看去。
匣中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搁着一枚玉佩。玉佩不大,约莫婴儿巴掌大小,玉质温润,本应是上好的羊脂白,却被一层暗沉的血色浸透了半边。玉面上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鹤颈处有一道裂痕,裂痕里嵌着干涸的暗褐色——是血。
怨气从那道裂痕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又被封存了许多年。
林玄盯着那枚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这气息……他认得。或者说,他见过相似的。山脚小镇上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之气,和眼前这玉佩上的怨力,同源。像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源头是同一个地方。
“这是叶家先祖的遗物。”叶正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当年先祖临终前,将此物封入匣中,嘱咐后人——若有缘人能以净心之力化去其中怨气,便是我叶家真正的姻亲。”
林玄没有回头。他伸手将那枚玉佩从匣中取出,托在掌心。玉佩入手冰凉,怨力顺着指尖往上攀,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在扎他的经络。
他闭了闭眼,沉下心来,默运净心咒。玄门净心咒是师父教他的第一门术法,口诀只有短短四十九字,讲究以自身清气涤荡外邪,不压不破,只化不灭。
咒文在心底流转,一缕温润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行至掌心,缓缓渡入玉佩之中。血色边缘的怨力触到那股清气,像是冰雪遇上春水,开始慢慢消融。
但只化了不到三成,异变陡生。
玉佩上的血色猛地暴涨,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被惊醒了。怨力反扑而来,比方才浓郁了数倍,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林玄的手腕直冲而上。他心头一凛,正要加催净心咒,那股怨力却已经凝聚成形——一道半透明的鬼影从玉佩中挣扎着冒出来,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窝直直盯着他,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猛地扑向他的眉心。
速度极快,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林玄的汗毛在那一瞬炸了起来,本能地想要侧身闪避,但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鬼影扑面而来的刹那,他怀中忽然亮起一层温润的光华。
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厚之力,像是一面无形的墙,将鬼影硬生生挡在离他眉心三寸之外。鬼影撞在那层光华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像是烧红的铁落入冰水,嗤的一声,散作无数细碎的黑点,消弭在夜风中。
林玄胸口发烫。他低头看去,怀中的龙纹玉佩不知何时自行亮起,盘龙缠莲的纹路在衣料下隐隐透光,又渐渐暗了下去,恢复如常。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一花。
视野中的景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庭院、叶正清的身影统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地宫。石壁斑驳,水汽凝结成珠,从穹顶滴落,发出空旷的回响。地宫深处,一具巨大的骸骨被粗壮的铁链锁住,铁链上刻满符文,泛着暗红的光。那骸骨足有数丈高,每一根肋骨都粗如廊柱,骨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了不知多少年。它正在挣扎。铁链被扯得咯吱作响,符文的光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被挣断。
而在骸骨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古剑。剑身没入骨缝,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上面密密麻麻刻满符箓,笔画繁复,与锁链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却比那些符文更为古老、更为凌厉。
林玄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与他怀中龙纹玉佩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幻象转瞬即逝,像是一幅画被人猛地合上。林玄眼前一花,又重新看到了月光、庭院、叶正清的身影。
他发现自己已经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掌心的玉佩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流血色,那道裂痕还在,但暗褐色的血迹已经淡去,露出玉质的本来颜色。怨力消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林玄缓缓站起来,将玉佩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叶正清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庭院的桂花香都吹散了一轮,才开口:“林公子通过了。”
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喜意。
林玄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叶正清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压制什么。一个通过心试的准女婿站在面前,叶正清的表情却比方才武试断枪时还要难看。
“叶长老,”林玄开口,声音不高,“方才那玉佩里的怨力,是从哪里来的?”
叶正清的目光闪了闪:“先祖遗物,年代久远,沾染些邪气也不奇怪。”
“那怨力的气息,和青石岭地底渗出来的阴寒之气,同源。”林玄直视着他,“叶长老可知道,青石岭下面埋着什么?”
夜风忽然停了。庭院里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
叶正清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被压得很低:“林公子,通过考验便好。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朝内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日辰时,叶家祠堂。婚书的事,会有个了断。”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后。
林玄站在原地,掌心的龙纹玉佩还带着一丝余温。他低头看了看衣襟处,方才那道鬼影扑来时,龙纹玉佩自发护主,那股力量他从未见过。师父只说这玉佩是师门信物,让他贴身收好,却从未提过它还有护主的本事。
他想起方才幻象中那具被铁链锁住的巨大骸骨,和那柄插在骸骨胸口、刻着莲花纹路的古剑,指尖微微发凉。
青石岭下埋着的东西,和叶家先祖的遗物有关。而叶正清,显然知道些什么。
林玄将玉佩塞回衣襟内层,贴着心口的位置,抬眼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叶家祠堂,辰时。
他转身朝客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淡白的影子。
林玄在桌前坐下,指尖碰了碰衣襟里的龙纹玉佩。玉面还带着温热,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心跳。
他闭上眼,方才幻象中地宫的场景又浮上来。那具骸骨挣扎的力道,铁链绷紧时发出的声响,还有那柄古剑上密密麻麻的符箓——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过分。
师父当年把玉佩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带着它,别离身。”
如今看来,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现在能猜到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