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浮生就醒了。
他先去看了看叶莹莹。昨夜他回来时她已睡下,这会儿还蜷在褥子上,小灰把她的腿当成了窝。小灰听见他起身,支起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望他,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咕噜。
叶浮生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灰又把头埋回前爪里,不动了。
他披上外衫,把采集刀别在腰后,又往怀里塞了最后一点血苔饼。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光藤正处在由暗转亮的当口,整片崖壁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光里,像谁用旧布在天地间擦了一遍。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叶浮生深吸一口,肺里都是地底那种又凉又腥的气味。这味道他闻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
他没有直接去东崖,而是先往祭坛方向绕了一小段。袁渊昨夜说,芷最近总在祭坛西边的旧药圃里翻弄东西。叶浮生本没有打算找她,只是那条路顺脚,他也不想从部族中心穿过去,碰见鲁延的人。
旧药圃其实早荒了。以前是献祭祭司们栽种药草的地方,如今只剩几道矮石埂,和几株半死不活的灰白草。叶浮生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石埂后头,正用一柄小铲往土里挖着什么。
芷听见脚步,抬起头。她没吃惊,只直起身,把手里的土拍了拍,像早知道他会来。
“你去东崖?”她问。
“嗯。”叶浮生停在三步外。
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朝他递过来。那布包用旧麻线扎得整整齐齐,鼓鼓囊囊,看上去像塞了干货。
“拿着。”芷说。
“什么?”
“止血草。还有一点接骨粉。”芷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东崖北段有冥蛇鱼,上个月还塌过方。你带上这些,比带半块血苔饼强。”
叶浮生没接。
“你的好意我领了。”他说,“药你自己留着。”
芷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早料到他会有这句。她把手缩回去,低头把布包上的麻线重新系了一遍,然后才说:“不是给你的。”
叶浮生没说话。
“是给莹莹的。”芷抬起头,“你要是伤了,她连个能找药的人都没有。我给她备的,你替他背着。”
叶浮生看着她。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芷的脸在灰蓝里显得很静,像一蓬长在石头缝里的细草,风一吹就弯,可根是牢的。
他终于伸出手,把布包接了过来。布包很轻,轻得让他想起叶莹莹枕边那些干掉的祭骨花。
“谢了。”他说。
“不用。”芷蹲回去,继续用小铲翻土。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土地号脉。
叶浮生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叶浮生。”芷叫他。
他站住。
“你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芷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从土里渗出来,“我晚上回来,经过你石穴外,能感觉到地气在你门口绕。和以前不一样。”
叶浮生沉默了一瞬。芷是共感之体,这事他知道。小时候他摔断胳膊,芷在部族另一头就说自己手疼。叶浮生从不信这些,可袁渊说,芷的感觉比很多修士还准。
“是练了。”叶浮生说。
“很难受吗?”
“不难受。”
“你骗我。”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深,却像把刀片,薄薄地剥开他半层皮,“我昨晚又疼了,疼的是你右胳膊。你在硬扛。”
叶浮生没接话。他右臂的灼伤确实又犯了,夜里像有人拿细针往骨头缝里绞。可他不想在芷面前露出来。
“芷。”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芷一怔。
“别再替我疼了。”叶浮生说,“这路是我自己要走的。你疼,也替不了我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
芷没有追。她蹲在旧药圃里,手里的小铲子插在土里,过了很久才又动起来。她的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截风吹不断的藤。
叶浮生走到崖壁拐角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芷还在那里,身子半俯着,像在给一株灰白草松土。风从祭坛方向吹来,把她几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没有撩。
叶浮生收回目光,把怀里的布包轻轻按了按。
止血草。接骨粉。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芷曾经用两片夜光藤叶子给他包过手指。那时候他还笑她,说哪有用药草包手的,丑死了。芷说,丑比烂好。
很多年过去了。芷还是那个芷。他也还是那个他。
只是他怀里多了一个妹妹,肩上多了一条路。
叶浮生拐进东去的窄道。夜光藤已经全亮了,蓝光像水一样从头顶漫下来,把整条路都浸成冷色。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响,像另一个人在黑暗里陪他走。
走出了好远,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丑比烂好。”
然后他继续朝东崖走,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