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穴时,夜光藤已经亮透了,蓝光从洞顶漫下来,把整片崖壁都染成一种冷而亮的颜色。叶浮生让叶莹莹先进去,自己在门口站了站,才掀开兽皮帘跟进去。
家里还是那个家。低矮的洞顶,冷硬的石壁,靠墙铺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兽皮褥子。角落里垒着几块石头,上面架了半片薄石板,是他们平时生火煮水的地方。叶莹莹自己用捡来的碎石子在地上摆了一圈,说那叫“院子”。
叶浮生把石盒放在叶莹莹枕边,蹲下身,从墙缝里取出那个旧包裹。包裹已经瘪了,软塌塌的一团。他打开,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排在地上。
半块血苔饼。三株晒干的祭骨花。一小撮用碎布包着的盐。
就这些。
叶浮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上这三样东西,像在看一本再也翻不动的旧账。血苔饼还是前日掰剩下的一半,托在手里,轻得发飘。三株祭骨花是他前天摘的,特意挑小的,因为大的都留给叶莹莹日常换着用。盐更少,碎布里只薄薄一层,舔一口都怕化没了。
叶莹莹坐在兽皮褥子上,抱着膝盖看他把东西铺了一地。她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明天我去趟行会。”叶浮生说。
“东区还是西区?”
“东区。”叶浮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用布包紧,“东区的活近些,天黑前能回来。”
叶莹莹点点头,忽然说:“哥哥,我也可以去摘东西。我在废石场看见过,石缝里有那种能吃的灰草。”
“灰草不顶饿。”叶浮生说,“而且你那点力气,爬两个坡就喘。”
“我最近没那么喘了。”叶莹莹小声嘟囔。
叶浮生看她一眼,没接话。她昨夜还发了热,后脑勺全是汗。这会儿嘴硬,不过是怕他一个人出去太久。他心里清楚,也不拆穿她,只伸手把她额前几根乱发拨到耳后。
“你在家等着。我给你带血苔回来。”他说,“不要给阿蛮他们讲太晚,早点回来睡。”
“你每次都说这一句。”
“因为我不在,没人盯着你睡觉。”
叶莹莹笑了,用脚后跟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你回来我就不踢你。”
叶浮生也笑了一下。很浅,像冷光里一点极淡的波纹。
采集行会在灰骨部族的东边,靠近旧矿道出口。那里原是一处天然石厅,后来被行会的人用木桩和兽骨围出一块地,摆了几张石桌,就成了分配任务、收缴配额的场所。叶浮生到的时候,石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空气里混着汗味、血苔饼的酸味,还有一种从矿道里带出来的、像铁锈和湿泥搅在一起的气味。十几个采集者或站或蹲,围着最里面一张石桌。桌上堆着一块块发灰的骨牌,每块牌子上刻着任务编号和采集地点。纪骨就站在桌子后面,一只脚踩着石头,正用手指点来点去地分派活计。
叶浮生走进去。人群很自然地让开一条缝。不是怕他,是都知道他独来独往,不爱挨着人。
“哟,稀客。”纪骨抬眼,见是他,嘴角一扯,“我还以为你要等家里断了粮才来。”
“东区有什么活?”叶浮生走到石桌前,没废话。
“东区?”纪骨低头翻了翻桌上的骨牌,捡起一块扔过来。骨牌在石面上滑了半尺,停在叶浮生面前。上面用刀尖刻着“东崖北四段”,旁边画了三个叉。
“东崖北四段,采血苔。地段不错,就是最近有冥蛇鱼出没。”纪骨说,“一个人去?可别死在半道。”
“抽多少?”叶浮生问。
“四成归行会,两成归长老会。”纪骨伸出巴掌比了比,“你留四成。”
“往日不是五五?”
“往日是往日。这几日黑棘的人闹得凶,行会也得打点。”纪骨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嫌少?西区那边的活,给七成。你敢去吗?”
叶浮生没说话。西区那边的血苔场再往深走一段,就是埋骨原。那里血苔确实多,可黑棘部族的人常年在那一带转。去了,回来就不是抽成多少的问题了。
“北四段我接。”叶浮生把骨牌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爽快。”纪骨从桌下摸出一只破碗,往里面倒了半碗混着草灰的浊水,“来一口。行会的老规矩,喝了算领了命。”
叶浮生接过碗,一口饮尽。那水又苦又涩,喝下去喉咙像被细砂刮了一遍。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回桌上。
“明早进东崖。别迟。”纪骨说。
叶浮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纪骨又在后面叫他:“叶浮生。”
他停下。
“你那条右胳膊,别逞能。”纪骨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不像刚才那副油滑的腔调,“北四段上个月塌过一次,有些地方松了。你到了先看壁。壁发亮的地方,别踩。”
叶浮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走出石厅时,听见纪骨在后面又骂了句什么,被旁人的笑声遮过去。
叶浮生去东崖前,先绕路去了一趟袁渊的祭坛。
袁渊正在熬一锅新的草汁。锅子很小,三块石头架着,火苗极弱,几乎看不到光。他蹲在锅边,用一根细骨头慢慢搅着,嘴里哼着某种说不清调子的旧歌。看见叶浮生,只抬了抬眼皮。
“接了东区的活?”袁渊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灰草汁的味。那是行会领命时喝的。”袁渊用那根骨头在锅沿上敲了敲,“纪骨给你派了北四段?”
“嗯。”
“那地方凶。”袁渊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不过你的命比那地方硬。”
叶浮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把怀里的血苔饼拿出来,掰了一小块递给袁渊。袁渊接过,放进口里慢慢嚼,像嚼一块老蜡。
“树汁露还得几天?”叶浮生问。
“五天。快了。”袁渊说,“这几日别让她再费神。少讲几个故事,少出洞。她那条命,现在不是靠药,是靠省。”
叶浮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废石场,总比躺着好。躺着,她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袁渊没说话,只叹了口气,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一口气。然后他继续搅那锅草汁,哼歌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和火苗熄灭时的轻响混在一起。
叶浮生坐了一阵,起身回石穴。
快到家时,他看见芷站在崖壁拐角处,背对着他,正在往夜光藤最暗的地方走。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叶浮生没叫她。芷也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蓝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路,在深渊里是不用告别的。只要明天还走同一条,就够了。
他掀开帘子。叶莹莹已经睡了,小灰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趴在她脚边,蜷成一小团灰影子。
叶浮生在门口站了很久,又数了一遍怀里的东西。
半块血苔饼。三株祭骨花。一小撮盐。
还有他这条命。
他靠在门边,慢慢闭上眼睛。明天天不亮,他就要去东崖。今晚他哪儿也不去。
就守着这个家。
就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