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浮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怀里空了。叶莹莹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臂弯里挪了出去，侧躺在石穴最里侧的草褥上，正用一根磨尖的骨头在墙上轻轻划着。那声音极细，像老鼠在啃石头。
“你在画什么呢？莹莹。”叶浮生没动，只偏过头看。
叶莹莹吓了一跳，手指在墙上一顿，随即又继续划下去：“哥哥，我在画昨天那个梦。”她说，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鼻音，“梦里有个好大的树，还有光。”
叶浮生心里像被针尖极轻地点了一下。他坐起身，往她那边靠了靠。墙上已经多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一道粗的，像树；几道细的，从树上散开，像断枝，又像光。
“你还记得梦里有什么？”他问。
“记得一点。”叶莹莹用指头点了点那个“树”，“你说‘别怕’。我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就不怕了。”
叶浮生没说话。他想不起自己说没说过。那个梦太沉了，像沉在海底的石块，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光斑。可叶莹莹记住了。她总记得一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
“今天还去西区吗？”叶莹莹问。
“不去了。血苔还够吃两天。”叶浮生伸手去拿那半块血苔饼，用刀背磕下两小块，一块递给她，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叶莹莹小口小口地嚼，忽然想起什么：“哥哥，我今天想去废石场。”
“去那儿做什么？”
“给阿蛮他们讲故事。”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细白的牙，“上次讲了一半，他们还要听。”
叶浮生皱了皱眉。废石场在部族下层，离灰骨阖的溶洞不远。他本不想让叶莹莹走太远，但看着她那张因为发热而显得更白的小脸上还带着笑，到底没拦。
“听完就回来。别让他们碰你。”
“他们都怕我，才不会碰我。”叶莹莹用木梳随意拢了拢头发，又把枕边的小石盒抱在怀里，站起来，“哥哥，你等会儿来接我。”
叶浮生“嗯”了一声。
他站在石穴门口，看着叶莹莹沿着窄道慢慢往下走。她的身影像一截被风吹得发亮的细藤，在蓝幽幽的冷光里忽明忽暗。等她的身影转过崖壁，叶浮生才转身回屋，把采集刀在腰上别紧，也走了出去。
他不可能真等到中午才去接她。
废石场在灰骨部族的西南角，原本是早年间开山取石的坑道口。石头采尽后，这里就只剩一地碎石和几堵塌了大半的矮墙。可因为地方平坦，反倒成了孩子们聚集的地方。叶浮生到的时候，叶莹莹已经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墩上，下面围了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
他们大多比叶莹莹还小，穿着破破烂烂的兽皮，脸上带着深渊孩子特有的那种又早熟又茫然的神情。有几个孩子一见叶浮生，立刻往后缩了缩。叶浮生没过去，只远远靠在一堵石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像一截插在阴影里的石头。
“昨天我们讲到了哪儿？”叶莹莹问。
“讲到蜉蝣了！”一个脸上有泥的小女孩喊。
“对。”叶莹莹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再讲一个。还是蜉蝣的故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冷泉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废石场静下来，只有很远的采气声和洞壁渗水的滴答声。
“从前，有一只蜉蝣，住在一条大河边。蜉蝣只能活一天。早上它从水边醒来，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它看见天那么高，就害怕了。它问夜：‘我只有一天，该怎么活？’”
孩子们屏着气。阿蛮坐在最前面，十岁左右，比别的孩子都高半头。他抱着胳膊，嘴抿得紧紧的，一脸“又是这些鬼话”的样子。
“夜说：‘飞。’”叶莹莹继续道，“蜉蝣说：‘我怕天亮。’夜说：‘天不会为你亮。你飞你的。等你落下来，我会接住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
“蜉蝣就飞了。它飞过河，看见河面上有光；飞过草，看见草尖上有露水；飞过一个孩子的窗前，看见那孩子在哭。它就在那儿停了一下。那孩子看见它，就不哭了。蜉蝣想，我只有一天，可一天也够做很多事了。后来，它落在河边，死了。夜把它接住，放进水里。可它不知道，它落在水里的那一瞬，太阳刚好照过来。它见过太阳。”
废石场安静了一小会儿。
“它死啦？”最小的小女孩问。
“死了。”叶莹莹说，“但它是带着太阳死的。”
“骗人。”阿蛮忽然说。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石片往地上一扔，“什么河，什么太阳。深渊外面根本没有光，也没有河。大人们都说外面是死的。你天天讲这些，就是在骗我们。”
叶莹莹看着他，没有生气。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意外，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阿蛮。”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却很清楚，“你见过夜光祭的天光吗？”
阿蛮抿了抿嘴：“见过。就那么一点，一晃就没了。”
“那就是太阳的光。”叶莹莹说，“只是漏进来看我们一眼。外面不是死的。外面亮得可以把人照化。”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变成光。”叶莹莹说。
孩子们一下都愣住了。连阿蛮都张了张嘴，像被这话钉住了。
“等我变成光了，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人。”叶莹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可那笑里有一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像有火从她身体深处透出来，“到时候，我替你们去看看外面。回来告诉你们。”
“你变成光，不就死了吗？”阿蛮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没有死。”叶莹莹说，“我只是变成光，飞出去。飞出去以后，还能看着你们。”
她说着，低头从膝头的小石盒里取出两朵干掉的祭骨花，分给最小的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接过去，花在他们脏兮兮的小手里白得发亮，像两小团被抓住的月光。
阿蛮不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了。
叶浮生靠在石墙上，没动。他看着阿蛮跑远，又看叶莹莹被剩下的孩子围住，听她小声回答他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她的脸在冷光里半明半暗，像有人把她这个人也当成了一盏灯。
他没有过去。他忽然不想打破这个画面。
直到孩子们快散尽时，叶浮生才走过去。
“讲完了？”他问。
叶莹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然后笑得更深了：“你来得好早。”
“怕你渴。”叶浮生把水囊递过去。
叶莹莹接过去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她把石盒盖好，从石墩上跳下来。叶浮生伸手接了她一把。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的。
“哥哥，我刚才说谎了。”她说。
叶浮生一怔：“什么谎？”
“我说我变成光以后，还会看着他们。”叶莹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其实我不想变成光。我只想跟你一起，坐在有太阳的地方。”
叶浮生没说话。他把她的石盒接过来，单手提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牵起她。
“不用变成光。”他说，“我带你去。你亲眼看看。”
“那他们怎么办？”叶莹莹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摆弄祭骨花的那几个小孩。
“等你看完了，再回来讲给他们听。”叶浮生说，“他们就会信。”
叶莹莹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崖壁下的窄道往回走。夜光藤已经转亮，蓝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人。
“哥哥。”
“嗯。”
“你相信蜉蝣见过太阳吗？”
“信。”
“为什么？”
叶浮生低头看了一眼她发亮的发梢，说：“因为它飞过去了。飞过去的，就不会白飞。”
叶莹莹笑了。她的笑在这时候最像她自己，像一个还没被病痛吃掉的、九岁的孩子。
她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小声说：“那我们也飞过去。”
叶浮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前面的路还长，还黑。可今天，他难得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
他牵着妹妹，走得很慢。慢得好像要把这条从废石场到石穴的窄路，走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