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底盘高，减震硬，过减速带时颠得陈一鸣后脑勺磕在头枕上。
“你就不能开慢点？”
“慢？”老鬼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我当年举重的时候，教练说动作要稳，我稳了，结果呢？金牌被人偷了。现在我只信快。”
陈一鸣没接话。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一点点变得破旧，路边开始出现修车铺、废品站和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饭馆。越野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
老鬼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陈一鸣一眼：“老周住三楼，302。他以前是国家级裁判，现在退休了，靠给人看棋谱挣点零花。”
“你跟他熟？”
“不熟。”老鬼推开车门，“但他欠我人情。”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陈一鸣跟在老鬼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三楼302的门虚掩着，老鬼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像是正在打谱。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老鬼身上时还算平静，但当他看到老鬼身后的陈一鸣，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陈一鸣很熟悉的表情——心虚、恐惧、想要躲闪却无处可逃的慌张。
老周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鬼，你……你怎么带人来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鬼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老周，别装了。你认得他吧？陈一鸣，五年前那场选拔赛，你坐在裁判席第三排，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老周的脸更白了。他低下头，盯着棋盘，手指微微发抖：“我……记不清了。那场比赛过去太久了。”
“记不清？”老鬼笑了一声，“你记性一向好得很。去年你跟我打牌，连我三年前欠你一顿饭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周不说话，手指捏着棋子，指节发白。
陈一鸣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盯着老周的脸，声音平静：“周老师，我只想问一件事。五年前那场选拔赛，我摔砸单杠之前，裁判席上有人比了个手势。你看到了吗？”
老周的手猛地一抖，棋子又掉了。
“我……我真的记不清了。”他站起来，背对着他们，声音沙哑，“你们走吧，我身体不舒服。”
老鬼站起来，拍了拍陈一鸣的肩膀，示意他别急。两人走出门，老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楼道里安静下来。老鬼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信他记不清？”
陈一鸣摇头：“他记得。他不敢说。”
“对。”老鬼弹了弹烟灰，“因为他昨天刚收到一笔钱。”
陈一鸣转头看他。
老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有个朋友在银行系统，查了老周的账户。昨天下午，有人给他转了二十万。转账方是个空壳公司，但追到源头，是霍震霆的私人账户。”
陈一鸣的手握紧了。
“霍震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对。”老鬼把烟头掐灭在墙上，“所以老周不可能开口。他收了钱，就得闭嘴。”
两人走出居民楼，阳光刺眼。陈一鸣站在车边，沉默了一会儿，问：“老鬼，你为什么帮我？”
老鬼拉开车门，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陈一鸣，脸上的笑容淡了，露出一丝陈一鸣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不帮谁。我只想看看霍震霆那张脸垮掉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五年前，我也被人摆过一道。那时候我还在举重队，状态正好，突然有人说我吃兴奋剂。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我的名额已经没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霍震霆在背后递了话。”
老鬼的声音平静，但陈一鸣听得出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气。
“我当年没本事翻案，现在有了。”老鬼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他拉下马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陈一鸣没说话，坐进副驾驶。越野车发动，驶出窄巷。
晚上九点，陈一鸣正在维修店里修一台跑步机的电机，手机响了。是小满。
“师父！出事了！”小满的声音急促，“老周，就是你们白天去找的那个裁判，他出车祸了！”
陈一鸣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什么情况？”
“我刚看本地新闻，说一个姓周的退休老人在回家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人现在在医院，伤得不轻。”小满喘了口气，“师父，你说这巧不巧？你们白天刚去找他，晚上他就被撞了？”
陈一鸣的心沉了下去。他挂了电话，站在维修店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工装外套猎猎作响。
他拨通老鬼的电话。
“我知道了。”老鬼的声音低沉，“我刚接到消息。摩托车没挂牌，人跑了。”
“是霍震霆。”
“没有证据。”老鬼说，“但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老周现在怎么样？”
“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脑袋缝了七针。死不了，但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老鬼顿了顿，“他手机被撞碎了，但交警把卡取出来了，里面可能有东西。”
“手机卡？”
“对。老周这人谨慎，转账记录他不可能不留备份。我让小满去交警队想办法。”
陈一鸣挂了电话，回到维修店。小满正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那是他自己攒的，屏幕裂了，后盖用胶带粘着。
“师父！”小满抬起头，“我有个办法。老周的卡是旧款SIM卡，数据加密级别低。我可以用这部旧手机试着恢复他删除的短信和转账记录。”
“你行吗？”
“试试呗。”小满咧嘴笑，“我虽然当不了运动员，但搞这些电子玩意儿，我还没输过。”
陈一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小心点，别弄出动静。”
“放心吧师父。”小满低下头，开始摆弄那张SIM卡。
陈一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他想起老周那张惨白的脸，想起老鬼说的“二十万”，想起霍震霆那张永远威严端正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早上，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从维修店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师父！成了！”小满的声音沙哑但兴奋，“我恢复了老周手机里一部分删除的数据，找到了转账记录！虽然只有一半，但能看清收款方账号和金额——二十万，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转入！”
陈一鸣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还有一条短信。”小满说，“是老周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内容是‘钱收到了，我会闭嘴’。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陈一鸣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小满：“存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小满用力点头：“放心，师父。”
陈一鸣走出维修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体育馆的方向。
霍震霆，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