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曦的报道是凌晨三点发出去的。标题她改了七遍，最后定稿时用了最朴素的一个：《五年前那个被禁赛的人，今天在资格赛上跳了起来》。
她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三秒。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陈一鸣从赛台上走下来，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手背上的青筋暴着。她当时站在记者区，举着话筒，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按下了回车。
评论区在二十分钟内炸了。热评第一条：“作秀。”第二条：“假赛狗翻身了？”第三条：“这动作是体操还是杂技？”第四条：“白记者收了多少黑钱？”白若曦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做了五年体育记者，见过比这更难听的话。但当她翻到第两百多条评论时，她看见一条不起眼的留言：“这动作我见过，五年前选拔赛，他摔下来之前，裁判席有人动了手。”
白若曦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开那条留言的用户名——一串乱码，头像空白，注册时间显示是五年前。她试着私信对方，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邮箱，输入了自己的工作邮箱地址。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乱码，大小1.2GB。她下载下来，双击打开，播放器弹出来，画面是五年前那场选拔赛的监控录像——不是电视台转播的机位，而是场馆顶部的全景摄像头拍到的画面。画面里，陈一鸣站在单杠前，正在调整护掌。裁判席上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人微微侧过头，右手在桌面下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边划了一下。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白若曦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手势太快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又拖回去，放慢到0.25倍速，一帧一帧地看。裁判席上那个人，她认得。那是当年那场比赛的裁判长，姓周，后来因为受贿被禁赛三年，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视频文件被加密了。她试了三次密码，都提示错误。她看了一眼文件属性，发现加密方式是军用级别的AES-256，没有密码根本解不开。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一鸣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陈一鸣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喂？”
“我发了篇报道。”白若曦说，“评论区都在骂你。”
“嗯。”
“我收到一段视频，五年前选拔赛的监控录像，裁判席有人比了个手势。”她顿了顿，“视频被加密了，破解需要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一鸣问：“你信我吗？”
白若曦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陈一鸣被禁赛的消息公布那天，她冲到体育馆门口，想问他一句“是不是真的”，但陈一鸣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一鸣说：“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白若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的视频文件。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把视频文件拷贝进一个U盘，又用防水袋包好，塞进外套内袋里。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她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十分钟，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来。银行刚开门，大堂里没什么人。她走到柜台前，填了一张保管箱申请表，把U盘放进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密封袋里，然后签了字。
“保管期限？”工作人员问。
“先存一年。”白若曦说。
她走出银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一鸣发来的消息：“视频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白若曦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陈一鸣从赛台上走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拎着那对护掌，一步一步走出了体育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随时会倒下去，但他没有。他走得很稳，像走在平衡木上。
白若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打开电脑，评论区还在骂，但热度已经降了一些。她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有一条新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我认识那个动作。那是五年前选拔赛上被禁赛的人。他叫陈一鸣。”
评论下面跟了一串回复：“你认识他？”“他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他是被冤枉的？”“别洗了，假赛狗就是假赛狗。”
白若曦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关掉了页面。她打开那个加密的视频文件，又试了一次密码，还是不对。她盯着进度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一鸣在电话里问的那句话：“你信我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把视频备份藏进了银行保险柜。这大概就是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