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轮资格赛安排在上午九点,但陈一鸣七点就到了体育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拎着工具箱,站在选手通道口往里看。场地中央的单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裁判席上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小满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师父,你真要穿这身上场啊?”
“嗯。”
“组委会没给你发队服?”
陈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工具箱里那对护掌:“发了,在包里。”
“那你为什么不穿?”
“穿不惯。”
小满还想说什么,陈一鸣已经拎着工具箱走进去了。他走到单杠前,放下工具箱,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地板的弹性。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握住单杠,轻轻一荡,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地。
裁判席上那个翻文件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广播里传来通知,第一组选手入场。陈一鸣退到候场区,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对面选手区的选手们穿着统一的红色队服,正在做热身,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动作舒展,引体向上做得干净利落,引来几声口哨。
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是赵一凡,省队重点培养的,据说这次全能赛夺冠热门。”
陈一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赵一凡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黑色护腕,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小字:霍。
他眯了眯眼,没说话。
比赛开始。前几个选手动作标准,分数中规中矩。轮到赵一凡时,他一套单杠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纹丝不动,裁判打出9.85分,全场响起掌声。赵一凡下场时朝观众席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陈一鸣时,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陈一鸣没理他。
广播念到“陈默”的名字时,陈一鸣从墙边直起身,拎着工具箱走到单杠前。他没有脱工装外套,也没有做热身,只是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那对护掌,慢慢套在手上。
裁判席上有人皱眉:“选手,请穿比赛服。”
陈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这就是比赛服。”
“工装外套不符合——”
“规则里只写了‘不得穿着带有商业标识的服装’,没写不能穿工装。”陈一鸣说,“您要是不信,可以翻规则手册。”
裁判愣了一下,低头翻文件。旁边的另一个裁判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不再吭声。
陈一鸣走到单杠前,双手握住横杆,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先摆荡热身,而是直接松手,整个人从单杠上垂直坠落,在离地面还有半米时,单手撑地,一个翻滚卸力,站起来,又走回单杠前。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裁判席上有人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陈一鸣没理会,再次握住单杠,这一次,他开始了真正的动作。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单杠上猛地弹起,双手离杠,在空中完成一个转体,落回杠上,紧接着又是一个——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动作不标准,甚至可以说粗暴,每一次抓杠都带着“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要把器械砸碎。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杠上,没有一次滑脱。
最后,他做了一个教科书上根本不存在的动作——双手同时松杠,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一团,然后猛地展开,双腿绷直,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向地面。落地时,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冲击力,然后站直,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
全场安静了三秒。
裁判席上有人低声说:“这……怎么打分?”
广播里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陈默选手,得分……9.91分。”
观众席上炸了锅。赵一凡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陈一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小满在候场区跳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飞出去老远:“师父牛逼!”
陈一鸣摘下护掌,放回工具箱,拉上拉链,拎起来,转身往通道走。他没有看裁判席,也没有看观众席,只是低着头,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晚晴站在器材室门口,等他走近,才开口:“你刚才那个动作,不符合任何评分标准。”
陈一鸣停下脚步,看着她:“但分数出来了。”
“裁判组正在复议。”苏晚晴说,“他们可能取消你的成绩。”
“那就取消。”陈一鸣说,“反正我本来也没指望靠这个进决赛。”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进器材室。陈一鸣跟进去,看见她正蹲在单杠下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着底座上的螺丝。
“你在干什么?”
“检查器械。”苏晚晴拧了两圈,停下来,眉头皱起,“这颗螺丝……松了。”
陈一鸣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颗螺丝。苏晚晴用扳手又拧了一下,螺丝纹丝不动,但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松了半圈。”苏晚晴说,“不足以让器械倒塌,但足以让动作变形——如果你在单杠上做大摆荡,重心偏移一点,落地时就会偏出垫子。”
陈一鸣没说话,目光落在器材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摄像头正对着单杠方向,但镜头角度偏了,正好留出一片死角。
“那个位置,”陈一鸣指着监控死角说,“拍不到是谁动的。”
苏晚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维修记录本前,翻开昨晚的记录。最后一页写着:器材例行检查,无异常。签名是她的名字。
“昨晚有人用我的工牌刷开过器材室。”苏晚晴说,声音很轻,“但我没有来过。”
陈一鸣看着她:“你怀疑我自导自演?”
苏晚晴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陈一鸣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苏晚晴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单杠底座的结构图,螺丝位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字:松半圈,动作变形,不伤人,但分数会受影响。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工具箱里发现的。”陈一鸣说,“有人提前画好了,放在我工具箱里。”
苏晚晴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苏晚晴沉默。她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会查监控记录。但如果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陈一鸣打断她,“我五年前被人坑过一次,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我不会让第二个人再尝一遍。”
苏晚晴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单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陈一鸣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那颗松了半圈的螺丝传来的细微震动。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出器材室。走廊尽头,小满正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师父,网上炸了!你那个动作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了,评论区全在问你是谁!”
陈一鸣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视频里,他穿着工装外套,在单杠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动作,落地时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