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栓有点松,陈默推门的时候,铁皮门框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他侧身挤进去,煤油灯搁在木箱上,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先把门从里面别上,弯腰把柴油桶挪到墙角,桶身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油面晃了晃,没溅出来。
他蹲下来,翻开账本。
蓝皮笔记本,边角卷了,纸面发黄,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一行行列着日期、品名、入库数和出库数。他手指从最后一行往上数,柴油那一栏,昨天入库记的是四桶,每桶二十升,共八十升。但他刚刚搬进地下室的时候,数过墙角堆着的桶——空桶五个,满桶三个,其中一个只有半桶。也就是说,实际入库量是七十升左右,账上多写了十升。
三桶,少了整整三桶。
陈默没动,把账本合上,又翻开老周昨天交上来的维修记录。活页纸,夹在硬壳文件夹里,字迹工整,老周写东西一向仔细,连螺丝型号都标得清清楚楚。但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发电机皮带磨损,需更换。”日期是一周前。
一周前。陈默记得,那天他刚把发电机从仓库拖回来,老周检查过,说皮带还能用两个月。现在这张纸上却写着需更换,日期还倒填了一周。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铅笔印子有点模糊,像是被手指蹭过。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门栓响了。
赵毅推门进来,没敲门,直接走进来,靴底带着泥,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踩出两个湿印子。他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物资,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账本,嘴角往下压了压,说:“昨晚雨夜行动,你为什么不带我?”
陈默把账本放回木箱上,说:“你昨天在守东墙,走不开。”
“东墙有老周盯着就行。”赵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截,“你带郑铁去,不带我,是因为他比我能打,还是因为他比我好骗?”
陈默没接话,低头把煤油灯的火苗拨小了一点,灯芯发出滋滋声,冒出一缕细烟。他抬头看着赵毅,说:“郑铁只是临时线人,换完物资就散了,你多想了。”
赵毅冷笑一声,抬手指着墙上挂着的账本——那本是公开的物资出入记录,每天由值班的人轮流填写,字迹不一样,但格式统一。赵毅说:“你猜苏婉怎么跟我说的?她说你昨天带回来的罐头数量对不上。账上记的是四箱,实际搬进仓库的只有三箱半。”
陈默没动,也没说话。他站在煤油灯旁边,影子被拉长,投在堆着米袋的墙角。他心里清楚,昨晚从郑铁车上搬下来的罐头确实是四箱,但其中一箱在搬进仓库的时候被划破了,铁皮罐滚出来两罐,他顺手放在门外的台阶上,打算今天早上再收进去。后来雨太大,他忘了。现在那两罐罐头应该还在台阶上,或者已经被人捡走了。
赵毅盯着他,等一个回答。陈默没给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物资,罐头、压缩饼干、几卷纱布、两盒火柴,每一层都摆得规整,像刚理过。陈默侧过身,让赵毅能看见柜子内部,说:“东西都在这里,你自己数。”
赵毅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柜子里扫了一圈,没说话。陈默趁他注意力在柜子里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摸到鞋帮边缘,把那张门禁卡从鞋底夹层里抽出来,捏在掌心里,又塞回裤兜。动作很快,赵毅没看见。
赵毅数完,没挑出错来,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陈默说:“苏婉不是乱说话的人。你要是真藏了什么,趁早拿出来,别等大家翻脸。”他说完拉开门栓,铁门嘎吱一声,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三个空桶。柴油少了三桶,罐头少了两罐,维修记录上多了一行倒填日期的铅笔字,赵毅专门跑来质问他,苏婉在背后递了话。这些事单独看都能解释,但串在一起,方向太一致了——有人想把水搅浑,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把门禁卡从裤兜里摸出来,卡面还是凉的,边角磨白,背面那道透明胶带翘起一角。他把胶带按回去,重新塞进鞋底夹层,踩了踩,确认卡没硌脚。然后他蹲下来,把墙角那三个空桶拎起来,叠在一起,搬上木箱。桶底残留的柴油味很重,混着地下室本身的霉味,有点呛。
他拿起老周那本维修记录,翻到夹着铅笔字的那一页,盯着那行“发电机皮带磨损,需更换”看了几秒。日期是一周前,但老周前天还跟他说过,发电机皮带至少还能撑一个月。要么是老周记错了,要么是有人翻过这本记录,故意添了一笔。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木箱上,转身走出地下室,顺手把门带上。门栓又嘎吱响了一声,他没回头。楼梯尽头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亮了,雨停了。他走上台阶,推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草的气味。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根晾衣绳上挂着昨晚被雨打湿的帆布,滴着水。
他走到仓库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台阶。台阶上干干净净,那两罐罐头不见了。他蹲下来,手指在水泥台阶上蹭了一下,摸到一圈圆形的湿印子,像是罐头底部留下的水痕。他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去。苏婉应该在厨房煮粥。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婉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勺子,正在搅锅里的稀饭。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陈默靠在门框上,说:“赵毅刚才来找我了。”
苏婉没回头,勺子继续搅着,说:“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告诉他,我昨天带回来的罐头数量对不上。”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锅沿上,滴下一滴水。她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没跟他说过这话。”
陈默看着她,没接话。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苏婉把勺子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说:“我昨天数过,四箱,一箱都没少。赵毅要是跟你说了别的,那是他自己编的。”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离开厨房,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根晾衣绳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帆布,还是湿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还要下雨。他低下头,鞋底夹层里那张门禁卡硌着他的脚掌,硬硬的,有点凉。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老周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截皮带,橡胶的,边缘磨得发毛。老周走到他面前,把皮带递过来,说:“发电机那根,我昨天拆下来看了,还能用一个月。但有人在这上面划了一道口子,像是故意的。”
陈默接过皮带,翻过来看。内侧有一道刀痕,很浅,但位置正好在受力点上,跑不了多久就会断。他把皮带还给老周,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老周说,“我本来想装上,一看不对,就拿来给你看看。”
陈默把皮带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没看他,正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陈默说:“你昨天交上来的维修记录,角落那行铅笔字,是你写的吗?”
老周叼着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写东西用圆珠笔。”
陈默点了点头。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像风穿过破洞,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说:“东边的丧尸群,昨晚又近了一截。”
陈默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泥点已经干了,裂成细小的纹路。他伸手按了按鞋底夹层,卡还在。他抬起头,说:“把发电机皮带换了吧,用备用的那根。还有,今晚我守东墙。”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陈默站在晾衣绳旁边,帆布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两滴,砸在泥地上,砸出两个小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更低了,像要压到屋顶上。远处那阵嘶吼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