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篷的门帘掀开时,一股碘酒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陈默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苏婉正弯着腰给一个发烧的幸存者换输液瓶。她没回头,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你昨晚淋了雨,体温有点高,过来我看看。”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在桌面上拖出一圈黄晕。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到折叠椅上。折叠椅的帆布面有点塌,坐下去时发出嘎吱一声。苏婉把输液瓶挂好,转身从铁皮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皮肤凉,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拧药瓶磨出来的。
“衣服掀起来。”她说。
陈默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灰T恤。苏婉把听诊器贴在他胸口,金属圆头碰到皮肤时冰得他缩了一下。她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呼吸声很轻。帐篷外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隔着一层帆布传进来,闷闷的。
然后苏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手腕上那个纹身,我在一本军方内部资料里见过。”
陈默瞳孔微缩,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那个纹身很小,藏在袖口边缘,是一道半弧形的黑线,像某种标记的残片。他前世到死都没弄明白那是什么,只记得系统激活时,那个位置发烫过。
苏婉把听诊器从他胸口拿开,退后半步,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是安全屋系统开发者家族的标记,老周以前提过。”
陈默盯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低着头整理听诊器的胶管,动作很自然,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普通的医嘱。帐篷角落里那个发烧的幸存者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陈默问。
苏婉把听诊器卷好,放进药箱,盖子上有一道划痕,露着底下的白铁皮。她合上药箱,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因为我前世就是死在这玩意儿上的。”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病床边,弯腰去摸那个幸存者的额头,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默坐在折叠椅上,指尖发凉,指腹还残留着听诊器金属圆头的冰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遮住了那道黑线,但那个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一根针扎在里面。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天色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赵毅正蹲在墙根磨一把砍刀,刀身蹭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赵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磨。
陈默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他摸了一下鞋底夹层,门禁卡还在,硬硬的,硌着脚掌。他抬头看天,云层比早上又低了一截,像要压到屋顶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截电线,橡胶皮剥开一半,露出里面的铜丝。他走到陈默旁边,没看他,低头摆弄那截电线,说:“苏婉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默转过头:“什么?”
“她问我,安全屋系统的开发者标记,是不是一道半弧形黑线。”老周把电线头拧紧,抬起头来,眼神有点深,“我说是。她又问我,见过谁身上有这东西没有。”
陈默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赵毅磨刀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老周把电线卷起来,塞进口袋,说:“我说没见过。”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但你应该知道,她既然认得出这个标记,就说明她见过原版图纸。那东西在末世前,只有军方内部和系统开发组的人碰过。”
陈默站在原地,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又要下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边缘,那道黑线露出一小截,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比早上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