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找到陈默时，他正站在天台边缘，望远镜架在铁皮护栏上，镜筒对着东侧公路的方向。风从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味，像是雨又要下了。
老周没出声，走过来递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子，边沿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灰铁皮。陈默接过来，没喝，双手捂着杯壁，眼睛还贴着望远镜。
“东边那批丧尸群又动了，”陈默说，“比昨天往南移了大概两百米。”
老周没接话，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纸边压着一块碎砖，风一吹，纸角掀起来，老周伸手按住。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施工图，蓝线白底，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编号。图纸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城郊广播塔”几个字。
“我昨天修好了短波收音机，”老周说，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一个方框上，“收到一段重复信号，坐标指向这里。”
陈默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图纸。老周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去，停在图纸边缘一个标注着“备用机房”的小方框上。
“广播塔早就被丧尸群占了，”陈默说，“上个月我路过那边，塔基下面至少聚了两百只。”
“地下有个备用机房，”老周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当年参与设计的，里面有一台独立供电的应急电台，能联系到军方残余频道。”
陈默盯着图纸上那个小方框，旁边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后门入口。”字迹是老周的，他认得，老周写字习惯把横折钩收得很紧，像是怕笔画散掉。
陈默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杯底在水泥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又看了一眼东侧公路。风把远处的嘶吼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你帮我修这个，想换什么？”陈默问，没回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吸气、吐气，一股烟味飘过来。老周平时不抽烟，口袋里那包烟是上个月从废弃便利店捡的，一直揣着没动。
“我女儿在信号发射范围内，”老周说，声音有点哑，“我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陈默转过身。老周蹲在图纸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在图纸上，他伸手拂掉，动作很轻。他抬头看陈默，眼神没躲，也没求，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
“广播塔距离这里大概十二公里，”陈默说，“中间隔着两个镇子，一个收费站，还有那片玉米地——上个月你在玉米地里看见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老周没接话，把烟掐灭，塞回口袋里。他把图纸重新叠好，站起来，递给陈默。
“你考虑考虑，”老周说，“我不催你。”
陈默接过图纸，没展开，直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图纸折角硌着胸口，硬硬的。
两人站在天台上，谁都没说话。风又刮过来一阵，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比刚才近了一点。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袖口边缘那道黑线露出一小截，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婉今天早上来找过我，”老周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她问我，安全屋系统的开发者标记是不是一道半弧形黑线。”
陈默没接话，手指在图纸折角上摩挲了一下。
“我说是，”老周说，“她又问我，见过谁身上有这东西没有。”
风把天台上一块碎瓦吹得翻了个面，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陈默看着那块碎瓦滚到天台边缘，停住，半截悬在外面。
“你怎么说的？”陈默问。
“我说没见过。”老周说，顿了一下，“但我跟她说了另一件事。”
陈默转过头看他。老周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风，外套下摆被吹得贴在小腿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
“广播塔的备用机房，除了应急电台，还有一套独立的监控系统，”老周说，“摄像头覆盖塔基周围三百米范围，存储硬盘是独立供电的，末世后至少还能运转半年。”
陈默盯着他。
“如果那套系统还在工作，”老周说，“你手腕上那个标记，可能会被拍到。”
风突然大了一阵，把老周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陈默站在天台中央，手里攥着那张施工图，图纸边缘被他捏出一个褶子。
远处传来一阵铁皮被掀动的声响，像是哪栋楼的屋顶被风刮掉了。陈默没动，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小满。小满节气的满。”
陈默点了点头，把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标注着“后门入口”的小方框。他把图纸折好，递还给老周。
“今晚我带人去探路，”陈默说，“你留在安全屋，把短波收音机调到广播塔的频段，如果我到明天早上没回来，你就把信号转发到东区所有频道。”
老周接过图纸，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立刻收起来。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行铅笔字，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老周说。
陈默没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你刚才说苏婉问你那个标记的事——她今天早上找你之前，先来找过我。”
老周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图纸，没出声。
陈默推开门，楼道里的灰扑出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上，铁皮门框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天台上的风把那张图纸的一角吹起来，又压下去。老周蹲下来，把图纸按平，手指在“后门入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图纸塞进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边缘干干净净，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走了两步，听见楼下传来陈默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往下沉。
远处又传来一阵嘶吼声，比刚才更近了一点。老周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那张图纸的折角，硬硬的，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