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沙袋被砸得晃了一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赵毅站在场中央，光着膀子，肩头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他面前蹲着两个新人，正互相缠着手上的绷带，动作有点生，绑得歪歪扭扭。
“绑紧点，”赵毅说，声音压得很低，“丧尸咬住你的时候，绷带松了你就等着截肢。”
一个新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赵毅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扯开那人的绷带，重新给他缠，力道大得那人龇了一下牙。
陈默站在训练场边，靠着铁皮围栏，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左肩有旧伤，别硬扛。”
赵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蹲在地上，背对着陈默，肩胛骨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他没回头，继续缠绷带，但速度慢了下来。
“你说谁？”赵毅问。
陈默没接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赵毅左肩那块疤上。疤不大，约莫巴掌长，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又勉强缝合的。赵毅缠完绷带，站起来，拍了拍那个新人的肩膀，让他去沙袋那边练。他转过身，朝陈默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训练场上的灰尘被他的鞋底带起来，在光线里浮着。
赵毅走到陈默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他低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憋着什么话一直没说出来。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左肩有伤？”赵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
陈默没退，也没躲，目光平静地迎上去：“你每次挥拳前都会下意识摸一下肩膀，我看出来的。”
赵毅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沙袋的灰。沉默了一会儿，他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去年被丧尸咬的，我砍了整条胳膊才保住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默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陈默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消炎药，铝管包装，上面印着“阿莫西林”几个字，标签被磨掉了一半。他递过去，没多说什么。
赵毅低头看着那管药，没立刻接。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劲。过了几秒，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铝管时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谢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没看陈默，转身往训练场外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赵毅的背影消失在铁皮门后面。门晃了一下，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一个新人从沙袋那边探过头来，小声问：“赵哥没事吧？”
陈默没回答，拧上水瓶盖，转身往安全屋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赵毅的声音，隔着铁皮门，闷闷地传过来：“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我教你用匕首。”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安全屋时，苏婉正在走廊里晾纱布。她看见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去找赵毅了？”
“他找我。”陈默说。
苏婉把一块纱布搭在铁丝上，没接话。走廊里的光不太好，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她眼睛下面的青影有点重。
“他左肩那块疤，”苏婉说，“我给他换过药，伤口边缘一直没长好，里面可能有碎骨没取干净。”
陈默停下来，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给他换的药？”
“三天前，”苏婉说，把最后一块纱布搭好，拍了拍手上的水，“他来找我，说伤口疼得睡不着。我给他清了一下，里面确实有东西，但我没工具取不出来。”
陈默没说话，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苏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往医疗帐篷那边走。
走廊里安静下来。陈默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铁皮被掀动的声响，像是风又大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东侧公路的方向，灰尘扬起来，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
他转过身，往老周的机械间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扳手拧动的声音，还有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推门进去，老周正蹲在一台拆开的短波收音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头也没抬：“赵毅那边怎么样？”
“他收了药，”陈默说，“明天早上约我练匕首。”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他以前不跟人搭手，去年之后更不碰近身搏击了。”
“我知道。”陈默说。
他站在机械间门口，看着老周把收音机的外壳装回去，拧上最后两颗螺丝。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台收音机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窗外：“广播塔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赵毅的事处理完，”陈默说，“他要是真愿意跟我练匕首，说明他放下了。”
老周没接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在陈默身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赵毅左肩那块疤，不是丧尸咬的。”
陈默转头看他。
老周没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去年他带队出去搜物资，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跟我说是被丧尸拖走的，但那天我检查他的背包，里面有一截断掉的绳子，绳头上沾着血，不是丧尸的血。”
陈默没说话，站在机械间门口，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老周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窗外又传来一阵嘶吼声，比刚才更近了一点。陈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那管消炎药剩下的铝管边缘，硬硬的，硌着掌心。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老周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铁皮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扁。
陈默收回目光，往楼上走。楼梯间的灰扑下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走到二楼拐角时，看见林岚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无线电那边过来。
她看见陈默，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笑：“赵毅刚才来找我，让我把明天训练场的值班表改了，说他要加一场匕首课。”
陈默看着她，没接话。林岚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手里的纸卷被她捏得有点皱。
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说：“你手里的纸，是广播塔的坐标图？”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林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答，推开门，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里。
他站在房间里，窗户没关，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施工图的一角吹起来，又压下去。他走过去，把图纸按平，手指在“后门入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林岚走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下沉。陈默站在窗边，看着东侧公路的方向，灰尘扬起来，模糊了天际线。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锁扣拧紧，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还在晃，在墙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