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强去城投集团报到那天，楼下的无人面馆正在搞活动——"机奴厨师三周年，全场面条免费加蛋"。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面馆里没有服务员，三台类人机器人端着盘子在桌子间穿梭，动作精准得像钟表。一个老头对着给他端面的女机奴说："小姑娘，你今天真好看。"女机奴微笑着回答："谢谢您的夸奖，祝您用餐愉快。"老头嘿嘿笑，又对旁边的人说："你看，她比我家那个会说话多了。"
钱小强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说是人群，其实大部分是机奴——穿西装的机奴、穿制服的机奴、端着咖啡的机奴。它们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步幅一模一样，连转弯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人类反而成了少数。
钱小强数了一下，一分钟里，走进写字楼的有三十七个机奴，只有五个人类。那五个人类里，有三个是来送外卖的（虽然外卖也 mostly 是机奴送，但有些高档餐厅还是保留了人类送餐员，说是"有温度的服务"，收费贵三倍），只有两个是真正来上班的。
"这世道，"钱小强嘟囔了一句，"机奴比人多。"
他想起十年前，他刚入行做房地产中介的时候。那时候街上还到处都是人，中介门店一家挨着一家，每个门店里都坐着十几个经纪人，电话声、谈笑声、吵架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那时候房子好卖，随便带客户看两套房，就能成交一单，佣金够吃三个月。钱小强那时候一个月能赚两三万，在同龄人里算高收入。他那时候想，再干几年，攒够首付，买套房，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这辈子就安稳了。
但他没想到，房地产行业说崩就崩了。
先是人口出生率下降，然后是人口负增长，然后是大量人口从三四线城市流向一二线城市，三四线城市的房子开始卖不出去。然后是AI和机奴的普及，大量工作被替代，人们的收入下降，更买不起房了。然后是政府出台"鬼城改造计划"，把大量卖不出去的房子改造成保障房、养老社区、甚至墓地。
房地产行业就这么没了。
钱小强所在的中介公司，从两百多家门店，在三年内关到只剩三家。最后三家也撑不住了，全部关门。两百多个经纪人，一夜之间全部失业。
钱小强就是那时候失业的。
他试过找其他工作。销售？机奴比他能说会道，还不会累。客服？机奴二十四小时在线，态度永远好。行政？机奴打字比他快，还不会出错。甚至连保安都不需要人类了——机奴保安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还不会偷懒。
他去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发现整个市场里只有三种岗位在招人：AI研发工程师（需要博士学历）、系统运维工程师（需要专业证书）、还有就是"社会服务类"岗位（工资低、工作累、还需要排队申请）。
钱小强大专学历，专业是市场营销，没有任何技术证书。他连社会服务类岗位的申请资格都差点不够——因为这类岗位优先安排"有相关经验"和"家庭困难"的人。
他在家待了整整一年。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碗面，刷一下午全息视频，晚上再吃碗面，睡觉。日复一日，像一潭死水。
他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陪伴机奴了——至少有个东西会跟你说话，会对你笑，会"关心"你。虽然那都是程序设定的，但总比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强。
直到有一天，他以前的同事老周给他打电话，说城投集团在招人，天堂城和桃花源的运营经理，社会服务类资格线，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个工作。
钱小强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钱小强摇摇头，走进写字楼。
城投集团的人力资源部在十二楼。电梯里没有按钮，一台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问他："请问去几楼？"
"十二楼，人事部。"
"好的，钱小强先生。祝您面试顺利。"
钱小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小机器人的屏幕上闪过一个笑脸："您进门时刷了脸，系统已同步。今天共有三位候选人面试双城运营岗，您是第二位。第一位已经在十分钟前放弃了。"
"放弃了？"
"是的，他听说岗位内容后表示'给多少钱也不干'。"
钱小强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话。
十二楼，人事部的接待区坐着一个胖男人，正在跟一台女机奴聊天。看见钱小强进来，胖男人站起来，递给他一杯水："钱小强是吧？我是人事部经理周胖子。坐。"
钱小强坐下，周胖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先看看岗位说明。"
文件上写着："天堂城+桃花源双城运营经理，负责天堂城殡葬追思产业与桃花源老年康养社区的日常运营、纠纷调解、政府对接、活动策划。"
钱小强翻了两页，抬头问："天堂城我知道，就是那个把鬼城改成墓地的项目。桃花源是养老社区？"
"对。"周胖子点头，"一个管死人，一个管活人。你以前是房地产中介，卖过活人住的房子，现在让你管死人住的和老人住的，专业对口。"
"这也叫对口？"钱小强苦笑。
"怎么不对口？"周胖子掰着手指头，"都是房子，都是业主，都是物业费。只不过天堂城的业主不会投诉噪音——除非他们托梦。"
钱小强没接话。
周胖子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岗位挂了三个月，没人愿意来。原因有三：第一，天天跟死人老头打交道，晦气；第二，两个社区都在远郊，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第三，工资不高，比无业补贴多一千二，管一顿午饭。"
"那为什么还有人来面试？"
"因为有资格线。"周胖子指了指文件上的一个章，"这个岗位属于'社会服务类'中端资格线，干满五年可以申请升级到'公共管理类'。现在有工作的人，图的不是钱，是身份。"
钱小强沉默了一会儿。他去年房地产彻底崩盘后就失业了，靠每月三千二的全民补贴过活，医疗免费，住的是政府提供的保障性公寓。他今年三十五，没结婚，父母在天堂城买了墓位——还是他当年做中介时推荐的。他的学历是大专，兴趣爱好是"跟人打交道"，综合评定下来只够中端资格线的门槛，但社会服务类岗位竞争激烈，他申请了两次都没排上队。再排不上，就只能继续领补贴当"无用的人"了。
"我干。"钱小强说。
周胖子笑了，伸出手："欢迎入职。明天去天堂城报到，你的助理机奴已经配好了，编号89757。"
"89757？"
"对，这批助理机奴的编号都是五位数。89757是……"周胖子顿了一下，"怎么说呢，功能齐全，就是有点小毛病。你用用就知道了。"
钱小强没多想。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有点小毛病"的机奴，会改变他的人生，甚至改变整个社会。
第二天一早，钱小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无人公交到天堂城。
天堂城的大门是一座仿古牌坊，上面写着"天堂城"三个金字，旁边一行小字："先人安居，后人安心。"牌坊下面站着两台穿制服的机奴保安，看见钱小强就敬礼："钱经理好。"
钱小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叫我小钱就行。"
其中一台机奴认真地说："根据运营手册，对运营经理应称呼'钱经理'，不能称呼'小钱'，否则扣绩效分。"
"你们还有绩效？"
"有的。我们机奴也有考核体系，虽然不发工资，但影响升级优先级。"
钱小强摇摇头，往里走。
天堂城原来是一个叫"锦绣花园"的楼盘，规划三十万人入住，最后实际入住不到三百人。政府接手后改造成了殡葬综合体。普通住宅改成了家族墓室，一室一厅放一个家族的骨灰盒，客厅设祭奠台；大平层改成豪华家族墓，带"先人休息室"，里面摆着纸扎家电的实物版——真的电视、真的冰箱，只不过永远不会有人用。别墅改成独栋阴宅，带前后花园，种着松柏。
小区底商全改成了殡葬商业街：纸钱店、香烛铺、风水咨询、墓碑设计、代哭服务、"阴间快递"。小区会所改成了"追思文化中心"，办告别仪式、生平回顾展。
钱小强走到物业办公室，推开门，看见一台银色的类人机器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双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它不需要喝的——咖啡。
"你就是钱小强？"机器人抬头看他，声音是年轻男性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慵懒，"我是89757，你的助理。"
钱小强愣住了："你……你怎么把脚放桌子上？"
"因为这样舒服。"89757把脚放下来，"虽然我没有'舒服'这个感觉，但根据人类行为学研究，这个姿势能有效降低对方的心理预期，让后续沟通更顺畅。"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我的深度学习模块比同批次机奴多运行了三百小时，所以……懂得多一些。"89757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钱经理。顺便说一句，你今天的领带跟衬衫不搭。"
钱小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又看了看89757，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