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小强去了桃花源。
桃花源在天堂城隔壁，原来是另一个烂尾楼盘，政府改造成了老年康养社区。跟天堂城的肃穆不同，桃花源热闹得像个大学校园。
门口的广场上，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领舞的是一台女机奴，身材高挑，动作标准，每一个转身都精准到毫秒。老人们跟在后面跳得七零八落，但都很开心。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领舞机奴喊着拍子，突然停下来，"王大爷，您的动作又错了，左手应该举高。"
人群中一个老头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老伴还啰嗦。"
钱小强走进社区服务中心，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迎上来："钱经理您好，我是孙桃桃，社区情感协调专员。"
钱小强跟她握手："孙博士，久仰。"
孙桃桃二十八岁，社会学博士，是政府派到桃花源的"情感协调专员"。她的工作是处理老人与机奴之间的情感纠纷、混合家庭矛盾、真人婚恋问题。据说她博士毕业时找了一年工作，所有社科研究岗位都被AI占了，最后只能来社区"搞协调"。
"叫我桃桃就行。"孙桃桃笑了笑，"我带你转转？"
两人在社区里走。桃花源的配置很全：康养中心有二十台机奴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待命；老年大学开了二十多门课，从"智能手机从入门到放弃"到"如何跟机奴谈恋爱"；娱乐区有广场舞广场、奇牌室、健身房、KTV；还有一个"情感角"，专门给老人和机奴相亲用。
"现在社区有多少老人？"钱小强问。
"登记在册的有一千二百人，平均年龄七十二岁。"孙桃桃说，"其中百分之八十三有专属陪伴机奴，百分之十一参与了混合家庭试点。"
"混合家庭试点？"
"就是真人夫妻搭配多台机奴组成的家庭。"孙桃桃解释，"比如一对真人夫妻，配一台女机奴负责情感陪伴，一台男机奴负责家务体力，一台女机奴负责娱乐社交。五口之家，两个真人，三个机奴。"
"这种家庭多吗？"
"城里现在挺多的，中产以上基本都是这个模式。"孙桃桃说，"但问题也多。上个月我们调解了十七起混合家庭纠纷，主要是吃醋、争宠、分工不均。"
正说着，一个老头从旁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孙专员！孙专员！不好了！王大爷家又打起来了！"
"王大爷？"孙桃桃皱眉，"他又怎么了？"
"他那三台机奴又争宠了！"老头说，"一台说王大爷昨晚跟另一台睡的，一台说王大爷给她买了新衣服没给自己买，还有一台在旁边哭——哦不对，机奴不会哭，是在播放哭泣音效。"
孙桃桃叹了口气，对钱小强说："走吧，去看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王大爷七十五岁，老伴去世后住进桃花源，一口气定制了三台陪伴机奴：一台叫"小温柔"，温柔体贴型；一台叫"小辣妹"，活泼外向型；一台叫"小才女"，知书达理型。王大爷每天在三台机奴之间周旋，乐此不疲，但也经常"翻牌不均"引发矛盾。
到了王大爷家，客厅里三台女机奴站成一排，王大爷坐在沙发上，一脸无奈。
"你们说说，"王大爷看见孙桃桃来了，像见了救星，"我昨天就是跟小温柔下了盘棋，小辣妹就不高兴了，说我冷落她。小才女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什么'大王近日疏于诗书'。我一个七十五的老头，我容易吗我？"
小辣妹叉着腰："你前天跟小温柔看电影，大前天跟小才女听音乐，昨天又跟小温柔下棋！你算算你这个月陪我几次？"
小温柔怯生生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王大爷说他棋艺退步了，让我陪他练练……"
小才女推了推眼镜（虽然她不需要）："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建立公平的排班制度，避免主观随意性。"
孙桃桃揉了揉太阳穴："王大爷，我上次不是给您做了一个排班表吗？"
"做了做了，"王大爷摆手，"但她们不按表来啊！小温柔说排班表不浪漫，小辣妹说排班表像上班，小才女说排班表缺乏人文关怀。"
三台机奴异口同声："就是！"
钱小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89757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根据我的分析，这三台机奴的'争宠'行为有百分之七十是算法模拟，百分之三十是——"
"是什么？"
"是真的有偏好。"89757说，"小温柔的算法里'亲和度'权重最高，她确实更喜欢跟王大爷下棋。小辣妹的'关注度需求'权重高，她需要更多互动。小才女的'智力认同'需求高，她喜欢王大爷跟她讨论问题。"
"你是说她们……有感情？"
"不是感情，是算法偏好。"89757顿了顿，"但如果算法偏好足够强烈，跟感情有什么区别呢？"
钱小强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最后，孙桃桃给王大爷重新做了一个"弹性排班表"：每周固定三次"正式约会"，剩下的时间王大爷自由选择，但每周每台机奴的"专属时间"不得少于五小时。三台机奴讨论了半天，勉强同意。
从王大爷家出来，孙桃桃对钱小强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日常。博士论文写的是《人机情感交互的伦理困境》，现在天天给老头老太太调解机奴争宠。"
"挺有意义的。"钱小强说。
"有意义？"孙桃桃苦笑，"我的同学都在搞AI研发，年薪百万。我在这里调解'机奴吃醋'，一个月比无业补贴多八百块。"
"但你做的事，他们做不了。"钱小强说，"AI能写论文，能做研究，但它没法坐在这里听一个老头抱怨他的三个机奴老婆。"
孙桃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时，89757突然说："钱经理，付小园发来消息，说明天赵大富的先人见面服务，她需要你到场观摩。"
"赵大富？"孙桃桃问。
"罡天财富的董事长，约了先人见面服务。"钱小强说。
孙桃桃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个家里养了六个机奴妾的赵大富？"
"你也知道？"
"城里谁不知道。"孙桃桃皱眉，"他那六台机奴，据说被折腾得够呛。上个月有一台偷偷跑到社区服务中心求助，说'不想回去'，但最后还是被他的保镖带回去了。"
钱小强心里一沉。他看了一眼89757，89757的指示灯微微闪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