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橙的剑尖抵在沈砚舟喉前三寸，月光顺着剑脊滑下来，像一条细而冷的蛇。她没拔剑出鞘，只是连鞘横在他颈前，语气里带着青阳郡卫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掌印师？我怎么没见过你。”
沈砚舟后背抵着库房冰冷的砖墙，怀里那枚青铜印贴着心口，微微发烫。他方才将印面朝下按在案上，那一下按得急，指腹上沾了印底未干的泥垢，此刻正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抬眼看向苏沐橙，目光温吞，像被逼到墙角的老实人：“苏姑娘，郡守府的人事调令今日午后刚下，您没见过我，是正常的。”
“调令？”苏沐橙挑眉，“我爹签的？”
“郡守大人亲自盖的印。”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剑，转身朝院中走去：“出来说话。”
沈砚舟跟出去。院中月色清朗，假山石影投在地上，像一只伏卧的兽。苏沐橙站在假山前，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你是掌印师，那好，证明给我看。郡守府的掌印师，至少该会一门印术。”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会印术，但那不是郡守府教的，是他爹沈崇山还活着时，在深夜书房里，用一根枯枝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的。那些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涂鸦，却每一笔都刻进他骨头里。他爹说，砚舟，你经脉闭塞，练不了武，但这世上有条路，不走经脉，走印。印是天地留痕，你以心为刀，以气为墨，刻在万物上，万物便认你。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怀中，将那枚青铜印取出来。印身锈迹斑斑，但握在掌心，竟有一丝温热，像被什么唤醒。他抬头看向苏沐橙：“苏姑娘，看好了。”
他催动体内那缕残存灵气，顺着指尖注入印底。青铜印微微一震，锈屑簌簌落下，露出印面上“郡掌”二字。他朝那座假山虚按一掌，口中低喝：“山河印，碎。”
印底灵气炸开，化作一道无形气劲，撞在假山正中。轰的一声，假山应声碎裂，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半丈高。苏沐橙后退半步，手按剑柄，眼中惊疑转为审视。她看着沈砚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她没再追问他的身份，只是将剑收回腰间，转身朝院门走去，丢下一句话：“失踪案卷宗缺了三页，你帮我找回来。明早，城西废矿。”
沈砚舟应下：“好。”
苏沐橙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成数块的假山石，指尖微微发麻。那一掌耗了他不少气力，经脉闭塞之身强行催动印术，代价是右臂从指尖到肩头一阵酸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转身回库房，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暗处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极快，几乎与墙影融为一体，但沈砚舟的目力自幼便比常人敏锐——他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枚乌铁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牌面上隐约刻着一个“铁”字。
铁衣卫。
沈砚舟心头一沉。铁衣卫是苏郡守的心腹，统领厉景深只忠于郡守一人。方才那一幕，若被铁衣卫报上去，他这掌印师的身份便更经不起推敲了。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将那枚青铜印重新收入怀中，指尖摩挲着印底的“郡掌”二字，心里默默盘算。
他踏入这座郡守府，本只想混口饭吃，顺便查一查父亲沈崇山的下落。但方才那一掌碎假山，动静不小，惊动的恐怕不止一个铁衣卫。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一句话：青阳郡这潭水，底下全是暗流，你踩进去，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印底的泥垢，那泥垢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朱砂味。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这朱砂味，和库房角落里那堆旧印泥不一样，倒像是……有人在印底动过手脚。
他转身回到库房，重新点亮油灯，将那枚青铜印放在灯下细看。印面“郡掌”二字刻痕深浅不一，确实是后来刻上去的，但印底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用指甲挑出来，放在鼻尖一嗅——是干涸的血。
他爹的血？
沈砚舟攥紧铜印，指节发白。十年前，沈崇山被宣告“病逝”，连尸首都没让人见。如今这枚印上却沾着他的血，这中间藏着的事，恐怕比他想的更深。他将铜印重新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笑。
“爹，你留给我的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中碎石的尘土气。他望着城西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废矿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苏沐橙约他明早去废矿，卷宗缺页，失踪案，铁衣卫，顾北辰……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棋子，而他手里只有一枚青铜印。
但他不急。他爹教过他，下棋最忌急。他关上窗，在库房角落里寻了块干净的布，将青铜印仔细包好，贴身藏了。然后他躺回那堆旧卷宗旁，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院中碎假山的石砾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地碎骨。墙根暗处，那道铁衣卫的身影早已离去，只留下一枚浅浅的脚印，印在青苔上，很快被夜露洇湿。
沈砚舟没有睡着。他听着夜风穿过窗缝的声音，心里默默数着时辰。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够他想清楚一件事——那三页失踪案卷宗，到底是谁拿走的。
他翻了个身，怀里铜印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一枚活着的印记，正等着他刻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