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踏进墨香阁时，檐角铜铃正被晨风拨出一串碎响。阁内光线昏暗，书架上堆满蒙尘的卷册，墨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库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布长衫，腰间别着郡守府掌印司的铜牌——那是他昨夜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锈迹斑斑，但勉强能唬人。他此行的名义是“查卷宗”，实则想摸清那三页失踪案卷宗的下落，以及顾北辰的人到底在找什么。
墨香阁深处传来翻纸声。沈砚舟绕过两排书架，看见林晚舟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残卷，眉头拧得像一团揉皱的宣纸。那残卷封面已磨损大半，依稀可见“地脉志”三个字。
林晚舟抬眼看他，没起身，也没行礼，只将残卷往桌上一扣，慢悠悠道：“掌印司的人，什么时候也管起查案的事了？”
沈砚舟不答，目光扫过那本残卷，又落回林晚舟脸上。他记得林晚舟的底细——前朝掌印官后裔，祖上专司郡印铸造，如今却缩在这墨香阁里靠修补旧书度日。这人贪财，但重诺，欠他一个人情，至今没还。
“我来找三页卷宗。”沈砚舟开门见山。
林晚舟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递过来：“卷宗没有，但有一页东西，你或许更想看。”
沈砚舟接过，纸上画着一条蜿蜒的地脉走向，墨线粗细不一，像是从某本古册上临摹下来的。地脉末端，标注着三个字——“郡丞印”。
“失踪案里三个人，都去过城西废矿。”林晚舟压低声音，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这条地脉，是废矿底下的一条暗河，通向郡城地底。末端标着郡丞印，说明那里埋着的东西，跟郡丞有关。”
沈砚舟盯着那三个字，心口那枚青铜印忽然微微发烫。他正要细问，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利落，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节奏。
苏沐橙。
林晚舟脸色微变，迅速将残卷塞进书架缝隙，又顺手将那张纸从沈砚舟手里抽回去，折成小块，塞进自己袖中。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你欠我一次。”他低声道，声音快得像风。
沈砚舟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被推开。苏沐橙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沈砚舟身上，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耐烦。
“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砚舟已经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户籍册，正装模作样地翻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掌印司要核对城西户籍，我过来借几本旧册子。”
苏沐橙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向林晚舟。林晚舟正低头擦拭那本残卷封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城西废矿，明早见。”苏沐橙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靴跟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门关上，屋内重新暗下来。林晚舟这才抬起头，看着沈砚舟，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倒是信你。”
“她不信我。”沈砚舟将那本户籍册放回架上，声音平静，“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替她探路。”
林晚舟没接话，低头继续翻那本残卷。沈砚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那页纸上的地脉走向，你从哪儿临摹的？”
林晚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答：“城西废矿的矿壁上，刻着一幅旧图。我三年前去修矿口石碑时见过，拓了一份下来。”
“矿壁上还有别的吗？”
林晚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最终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矿底有一扇铁门，门上有印槽，形状跟你怀里那枚铜印，应该对得上。”
沈砚舟瞳孔微缩。他没再追问，推门而出。晨光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心口那枚青铜印贴着皮肤，温度又高了几分。
他走在青阳郡城的街巷间，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念头。林晚舟的话可信，但未必全信——这人精于算计，每一句话都像在秤上称过。他肯交出那页地脉图，必然有所图。但他提到的铁门，却与苏沐橙口中的城西废矿不谋而合。
失踪案、郡丞印、地脉图、铁门……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而那根线的另一端，握在顾北辰手里。
沈砚舟拐进一条窄巷，背靠墙壁，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铜印。印底刻着“郡掌”二字，笔画苍劲，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他拇指摩挲着印面，忽然想起昨夜那道铁衣卫的身影——那人腰间挂着的令牌，编号他记下了，是顾北辰亲卫的序列。
顾北辰已经盯上他了。或者说，顾北辰盯上的是这枚青铜印。
沈砚舟将铜印收回怀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得赶在明早之前，把城西废矿的地形摸清楚。苏沐橙约他明早见，但今晚，他得先去看看那扇铁门。
他回到郡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中下人正忙着掌灯，他绕过前院，从侧门溜进自己那间偏院。推门进屋，他正要关门，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院中的枯叶。
沈砚舟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将手探向袖中那枚铜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砚舟，你今晚要去废矿，对不对？”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秋站在院中，一身月白锦袍，面容在暮色中显得阴晴不定。这位嫡长兄向来与他疏远，此刻却主动找上门来，实在反常。
“兄长有何指教？”沈砚舟语气平淡。
沈清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废矿底下那扇铁门，我劝你别去。顾北辰的人已经守在那里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沈清秋这话听着像是提醒，但以他对这位兄长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示好。他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铁门的事？”
沈清秋神色微变，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你听不听，随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衣袂在暮色中翻飞，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沈砚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缓缓皱起。沈清秋知道铁门的事，说明他也卷入了这潭浑水。而顾北辰的人已经守在废矿——这意味着，他今晚的计划，得改一改了。
他退回屋内，关上门，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张旧纸。那是他昨夜从父亲书房夹层里找到的，上面画着青阳郡城的地脉图，与林晚舟那页纸上的走向如出一辙，但更为详尽。地脉末端，同样标注着“郡丞印”三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墨迹洇得模糊，依稀可辨：“郡丞印合，地脉乃通。”
沈砚舟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郡丞印合，地脉乃通——这意味着，要打开那扇铁门，光有他这枚郡掌印还不够，还得找到对应的郡丞印。而郡丞印，很可能就在顾北辰手里。
他收好图纸，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窗外月光渐亮，照在院中碎假山的石砾上，泛着冷白的光。他想起苏沐橙那句“城西废矿，明早见”，又想起沈清秋那句“你去了，就是送死”。
明早，他得去。但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把那扇铁门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怀里那枚铜印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一枚活着的印记，正等着他刻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