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城西废矿的入口像一张豁了牙的嘴,歪在半山腰上。沈砚舟到的时候,苏沐橙已经站在矿口,手里攥着一截火折子,正低头看地上的车辙印。
“你来晚了。”她没抬头。
“路上绕了一圈,甩掉两条尾巴。”沈砚舟走过去,目光扫过矿口两侧的碎石堆,“你带的卫队呢?”
“没带。人多眼杂,这案子查到现在,郡守府里谁干净谁不干净,我还没摸清。”苏沐橙直起身,把火折子递给他,“你走前面,我断后。”
沈砚舟接过火折子,没急着进去,先蹲下看了看矿口边缘的土。土是新翻的,边缘有整齐的铲痕,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他伸手捻了捻,土里掺着细碎的铁锈末子。
“有人来过,最近三天之内。”他站起身,“不止一个,至少四个,穿着钉靴。”
苏沐橙眉头微动:“铁衣卫的靴子,底子都钉铁钉。”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前一后钻进矿道。
矿道比沈砚舟预想的深。起初还能透进天光,走了约莫百步,光线便彻底被黑暗吞没。火折子的光晕只够照亮身前两丈,两侧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滴答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暗处敲着骨头。
苏沐橙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沈砚舟刻意放慢步子,让火折子的光尽量铺开。他注意到矿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槽口平整,像是用来嵌灯盏的,但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油渍。
“这矿废弃多久了?”他问。
“少说七八年。”苏沐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当年出过塌方,压死了十几个人,矿主赔光了家底,跑了。郡守府封了矿口,再没人下来过。”
“那这些凹槽是谁凿的?”
苏沐橙没接话。沈砚舟听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矿道忽然开阔,像是进入一个天然的溶洞。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几块朽烂的木头,像是旧时支撑矿顶的支架,已经烂得不成形状。
沈砚舟正要迈步,脚下忽然一软。他猛地收住脚,低头看,靴尖前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块,土质松软,像是刚被翻过不久。
“等一下。”他蹲下身,把火折子凑近地面。
土里露出一截布料,灰蓝色,被泥水泡得发胀。他伸手拨开浮土,布料下面是一截手腕,皮肤青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苏沐橙已经拔了剑,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视四周。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加快动作,把浮土扒开。一具男尸蜷在浅坑里,身上穿着灰蓝短衫,腰间的布带被扯断了,半截耷拉在泥里。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窄而深的伤口,像是被锥状物刺穿的,血已经浸透衣衫,干成黑褐色。
尸体的胸口压着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边缘的纹路还清晰可辨。沈砚舟伸手把铁牌取下来,翻过正面,上面刻着一个“铁”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号。
苏沐橙凑过来,火折子的光照在铁牌上。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铁衣卫的令牌。”她声音发紧,“编号‘丙七’——是顾北辰的亲卫。”
沈砚舟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刻字边缘:“顾北辰的亲卫,死在这废矿里,被人埋了,胸口还压着自己的令牌。”
“什么意思?”苏沐橙问。
“压令牌,是规矩。”沈砚舟站起身,把铁牌递给她,“铁衣卫处决自己人时,会在他胸口压一块令牌,算是‘验明正身’——意思是,这个人死得不冤,是铁衣卫自己清理的门户。”
苏沐橙接过铁牌,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顾北辰杀自己的亲卫?”
“或者,是有人想让你们以为,顾北辰杀了自己的亲卫。”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矿道更深处。火折子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出前方一道隐约的铁门轮廓。他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猛地抬头。
矿道顶部的岩缝里,不知何时探出三支弩箭的箭头,寒光凛凛,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趴下!”沈砚舟一把拽住苏沐橙的手腕,将她扑倒在地。
弩箭破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三支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嗡嗡震颤。紧接着,矿道两侧的阴影里窜出三道身影,黑衣黑靴,脸上蒙着黑布,手里都握着短刃。
苏沐橙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剑已出鞘。她迎着最近的那道黑影劈出一剑,剑风凌厉,那人侧身闪避,短刃横格,被震得退了两步。
沈砚舟没拔刀。他怀里那枚青铜印贴着心口,正微微发烫。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印面凹凸的刻痕,真气顺着指尖灌入印纹。
“封!”他低喝一声,将青铜印往地上一按。
印底触及地面的瞬间,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浪从印面扩散开去。矿道两侧的岩壁发出沉闷的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那三支弩箭射出的缝隙被震落的碎石封死,矿道顶部的岩缝合拢,再没有第二波弩箭射出。
三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动作齐齐一顿。苏沐橙抓住这个空隙,剑尖一挑,刺穿第二人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短刃脱手,踉跄后退。第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矿道深处跑。
苏沐橙追出两步,沈砚舟喊住她:“别追!小心有埋伏。”
她收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被刺伤的那人。那人捂着肩头,黑布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舟,忽然喉咙一滚,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软倒在地。
沈砚舟走过去,蹲下扯开他脸上的黑布。一张陌生的脸,嘴角挂着黑血,瞳孔已经散了。他掰开那人的嘴,齿间咬碎了一颗蜡丸,毒囊破裂,见血封喉。
“死士。”苏沐橙走过来,剑尖垂着,眉头紧锁,“铁衣卫里养死士的,只有顾北辰。”
沈砚舟没接话,伸手在死者身上翻检。腰间没有令牌,怀里没有信物,靴筒里也没有暗格。他正要收手,指尖忽然碰到死者袖口内侧有一处硬物。他捏了捏,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干透,字迹工整:
“郡丞印,三日后,地脉口。”
苏沐橙凑过来,看清那行字,呼吸明显一滞。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砚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舟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落在矿道深处那扇铁门上。
“你父亲的地脉图,画到哪一段?”他问。
苏沐橙沉默了一瞬,剑尖微抬:“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谁,你早晚会知道。”沈砚舟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但那张纸条上的事,三日后就会发生。你信我,就跟我走;不信我,现在拔剑,我不还手。”
苏沐橙握着剑,指节攥得发白。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矿道深处,那扇铁门静静立着,门缝里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
沈砚舟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面上。铁门冰凉,表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印记的残痕。他指尖描过那道纹路,怀里的青铜印忽然猛地一烫。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门后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