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婚书落在李琳脚边,砸起几粒灰尘。
柳如烟终于把目光转过来,像施舍一样扫了她一眼:“这婚书,你接不接,都已经是废纸了。
杨家不会有人替你出头,你自己掂量。”
李琳没动。
确切说,从唐昊把婚书丢过来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耳边飘过大堂里那些丫鬟的窃笑声,飘过二婶故意清嗓子的动静,飘过唐昊那句“别耽误婉儿的前程”,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刮在她骨头上。
“啧。”
柳如烟见她一动不动,轻皱了下眉:“你不会要哭吧?
别啊,我最见不得女的在我面前掉眼泪,怪晦气的。”
李琳咬着后槽牙。
那一瞬间,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恨唐昊,恨柳如烟,更恨自己。
十六年的大小姐,连一句“这婚我不退”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有什么资格不退?
一个灵力全无的废物,拿什么去配唐家的天才?
就是这一瞬。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
眼前黑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缓缓响起。
“小丫头。”
那声音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你恨吗?”
李琳手指头一缩。
这声音太清晰了,绝对不只是幻觉。
“你恨那个抢走你未婚夫的女人,恨那个薄情寡义的废物男人,更恨你那个拿你不当人的大伯。
对吗?”
李琳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那声音低低笑了几声,像砂纸磨过铁皮:“恨就对了。
恨意、恐惧、嫉妒、绝望…
…喂养了老子十万年的,就是这些东西。
你身上埋着‘万劫不渡轮回印’,只是被压了三层封印。
现在,第一道封印刚好裂了一条缝。”
李琳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她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盯着正前方站着的柳如烟。
柳如烟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刚要张嘴说她什么,李琳突然看见—— 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柳如烟身上缠着一团一缕暗红色的雾气,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踝,浓得几乎发黑。
那是她的嫉妒,是她对唐家另一个表妹的嫉妒。
她在退婚场上笑得高高在上,可心里其实羡慕得发疯:凭什么三房的表妹能嫁给城主少爷?
凭什么她就只能捡人家不要的废物未婚夫?
李琳脑子里那苍老声音又响起来:“看见了吧。
那就是‘泥’。
拿过来的法子很简单:心里想着‘吞噬’,然后张嘴。”
张嘴?
李琳几乎没犹豫,她对着那团暗红色的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
一刹那,一股阴冷而滚烫的气流顺着她的喉咙倒灌进丹田,像吞了一口烧红的铁水。
剧痛、炽热、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差点把她整个人掀翻。
“你干什么?
!”
柳如烟厉声吼了一句,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捂在自己胸口上,像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一样脸色白了一下,“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
李琳没理她。
因为她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丹田里那团气流像一颗种子,裂开,生根,抽条。
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体内被堵塞了十六年的经脉,像干涸的河道突然迎来洪流,被那团阴冷的灵力冲刷得干干净净。
接着一股力量涌上四肢百骸,像冰水里淬过一把刀。
炼体一重。
炼体二重。
三重。
五重。
“噗——”她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旧骨撑开后愈合的动静,又麻又痒。
“哟,不错。
小丫头运气倒好,那女娃的嫉妒心够足,比你那个薄情未婚夫的恐惧能量还够味。”
脑海里的声音带了点懒洋洋的称赞,“炼体五重,勉强能用了。
这滋味,如何?”
李琳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从来没想过,修炼可以这么快。
别人用了三年五年,她只用了几息。
从丹田废柴到炼体五重,像做梦一样。
但这梦是真的,因为她的拳头握紧时,骨节里传来清晰的脆响。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能一拳砸碎面前这张桌子。
“装什么神弄鬼呢?”
柳如烟总算缓过劲来,脸上血色回来了,冷笑也回来了,“站那儿发什么呆?
让你白站一会儿,还真以为自己有点能耐了?
赶紧把婚书捡起来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唐昊也皱眉,嫌恶地瞥了李琳一眼:“我说了,接不接随你,别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
我早就对你没兴趣,拖一个时辰也没用。”
李琳没说话。
她低下身,弯腰,把那卷红绸婚书捡了起来。
柳如烟嘴角勾起来,预备再说一句什么。
可李琳指尖一抖,红绸直接在指缝间碎成了粉。
大堂安静了。
柳如烟嘴角的弧度僵住:“你——” 李琳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莫名让人发毛。
她一个字都没说。
但她的身体里,灵力像潮水一样涌动着。
她能闻到唐昊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能听到大堂后面二婶“这废物今天不太对劲”的嘀咕,能感受到地面的灰尘在风里微微浮起。
三丈外,柳如烟袖口绣着的那朵金线柳叶,纹路清清楚楚。
炼体五重。
这个青阳城天才的标准,如今自己已经跨过了。
柳如烟还在嘴硬:“你别以为摔个碎纸就威风了,废物永远都是——” 李琳一步踏出。
她没动用任何武技,只是普通地踢了一脚地上那块被柳如烟踩碎的茶碗碎片。
碎片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贴在了柳如烟的发髻上,把那根银簪子直接打落在地。
柳如烟的一头长发散下来,半遮着脸,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她。
“你?
!”
柳如烟终于尖叫了一声拔高了嗓门,退到唐昊身后,指着李琳的鼻子,“你疯了!
唐哥!
她打我!
她敢打我!”
唐昊脸色阴沉下来:“杨琳,你别太过分了。”
李琳看着他那张俊脸,嘴角扯了一下。
以前她看这张脸,心口发堵,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真当她体内魔血涌动时,才看清这张脸底下,是怎样的胆小和凉薄——那些年喜欢自己时,是因为自己的舅舅还掌着军中大权,后来舅舅被贬,他转头就贴上了柳如烟。
“唐昊,”李琳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她,我祝你们天造地设,白头偕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只有这样的废物男人,才配得上她这样的货色。”
大堂里安静到了极点。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唐昊那张小白脸涨得通红,刚想发作,李琳却已经转身,朝大堂门口走去。
路过堂下时,那个十二岁的堂弟攥着瓜子壳,正张大嘴巴看她,膝盖上瓜子洒了一地。
李琳没看他,但他那股恐惧的味道,掩不住。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大堂里呆若木鸡的众人。
她目光最后落在大伯杨震岳那张铁青的脸上,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我杨琳,退了这门婚,也退了杨家的门。”
“别再叫我废物。
我怕你们喊出口那一刻,我会忍不住打掉你们的牙。”
“小丫头,跑快点吧。
你刚刚踢飞那个银簪子,上头沾了唐家老祖宗的一缕感应印。
唐家那个老东西…
…起码是御空境巅峰,而且是冲着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