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震开青石镇晨雾的那一刻,郑曜正被人群挤到最边上。
猎场入口的石台上,族长举起一面青铜令牌,扯着嗓子念了一年一度那句老话:“猎得三阶以上妖兽者,赏灵纹兵一件,可入宗门外门修行!”
人群炸开一片喝彩。沈灵歌攥着他袖口,眼睛亮得不行:“听到没有?灵纹兵!我还是头一回见镇里拿这当彩头。”
郑曜没接话。他手腕上缠着条沈灵歌硬给他系上的灰布条——裂痕被裹住了,可皮肉底下那点灼热感还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一道被簇拥着走上石台的少年背影上。
赵瑾,赵家的独苗,十六岁便修到感知境巅峰,镇上公认的天才。有人往他肩上挂了一面红底金纹的猎旗,他扶了扶旗杆,朝台下拱了拱手,嘴角压着笑。
“他笑什么呢?”沈灵歌在旁小声嘀咕,“猎还没开始,就跟已经赢了似的。”
郑曜没答。他的目光在赵瑾身上停了不到一瞬,瞳孔忽然一缩——赵瑾的头顶,腾地升起一道浓烈的赤光,像一股烧穿玻璃的烈焰,直直往天上窜了几尺才消去。
那光,红得不对劲。
他见过修行者的气,寻常感知境身上顶多是淡淡一层白雾,扎实些的也就添点淡黄。赵瑾头顶这一道,浓、烈、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什么东西里生生榨出来的一样。
“郑曜?你看什么呢?”沈灵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头,“族长叫名了,第一组猎手要进场。”
台上族长已经点了三家的名字,赵瑾的名字在第一位。他没急着走,视线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正好和郑曜对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嘴角勾了勾。
“郑曜,你还抓着那破布条做什么?”赵瑾扬声喊了一句,声音穿过嘈杂人群,周围瞬间静了半分,“今天猎的是妖兽,不是你爹那盏灯油。要不你站这儿给我数数,看我猎几头?”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
沈灵歌气得脸一红,正要开口,被郑曜抓住胳膊拽了一下。他面上没多大变化,只抬眼看着赵瑾,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祝你旗开得胜。”
赵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应这么一句,脸上堆着的笑意反倒收了收。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猎场入口。
赤光又闪了一下。这次郑曜看得真切——红光从赵瑾头顶向四方溢散,像一张不断扩张的网。
“他怎么了?”郑曜低声自语。
“什么怎么了?”沈灵歌凑过来,“你是不是又被什么怪东西晃了眼睛?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地方歇……”话音未落,猎场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骨笛,紧接着群山间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鸣——围猎大典,正式开锣。
赵瑾麾下的赵家子弟一拥而入,各自背弓提刀,呼啦啦散进林子里。很快,远处传来妖兽嘶吼的动静,人群里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
沈灵歌拉着他往高处的土坡挤去:“看那边!赵瑾已经进山林子——咦?他怎么一个人往那边去了?”
郑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赵瑾没走正面开阔的猎道,反而拐了个弯,朝西北方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走去。那片林子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去——围猎大典选了这片猎场,边界划得明明白白,西北角是红线,没人会去那里。
可赵瑾走的方向,一步也没偏。
郑曜的掌心突然一阵灼痛。他低头掀开布条,那道裂痕的缝隙里渗出一丝暗红的血,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拉。
“沈灵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在这儿等着。”
沈灵歌愣住了:“你去哪?大典还没——”
郑曜猫着腰从土坡另一侧溜下去,脚步极快地朝那片雾林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她压低了嗓子的喊声,他头也没回。
他掌心那道裂痕,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节律跳动,和昨晚暗星的颤抖一模一样。
它像是认了路。
他追出去时,雾林边缘的树影里,已经看不见赵瑾的背影。只听见风穿过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似乎隔了很远很远的、缓慢的野兽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