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雾气不重,但越往深处走,郑曜心口越闷。
掌心那道裂痕比刚才更烫,像一根透明的线,一头缠在他手心,另一头远远埋进雾林深处。他攥紧拳头,脚步踩过落叶,飞快的步子没有惊起一只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追不可,但掌心的灼烧感正在逼他往前走——走慢一步,那根线就像要断。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跟着是铁链崩断的尖啸,然后是人声,惊慌的、尖利的,像被捅了马蜂窝。围猎区炸开了锅。
郑曜猛地站定,回头。
雾林和围猎区之间隔着一片歪斜的木栅,此刻栅栏被从里往外撞开一个大口,断木横飞。一只巨大的影子撞破缺口冲出来,地面上的碎石在它脚步下发颤。
那是一头三阶妖兽——裂鬃獠。
比成年男子高出半截,肩胛上两排墨色鬃毛如倒刺般立着,鼻子喷出白气,赤红色的眼瞳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锁住了最近的几个身影。它的头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铁环,边缘嵌进皮肉,渗着血。
沈灵歌正好就在它正前方。
她身边那几个少年方才还在有说有笑地议论兽栏,此刻脸色一节节白下去。有人丢下干粮袋转身就跑,有人连刀都顾不上拔,连滚带爬地退到土坡后面。
十几个人,没一个挡在沈灵歌前面。
她反而拔出了短刀。
刀横在身前,她死死盯着妖兽,脚下缓缓后移,压低了重心。三阶妖兽,她很清楚自己挡不住——但她至少没打算把命白送。
裂鬃獠前蹄一踏,扑向她。
赵瑾站在侧面,腰间挂着那柄品阶不低的短刃,离沈灵歌不过十步。郑曜看见他伸手握住了刀柄,指节已经扣紧。
可他没有拔刀。
就那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裂鬃獠已经越过最后一段距离,利爪裹着风声,朝沈灵歌当头压下。
这下想拔也来不及了。
沈灵歌咬牙横刀硬挡,刀面接住兽爪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歪曲,她被那股蛮力推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老树干,闷哼一声。刀脱了手,落进草里。
妖兽没有停,前爪落地,獠牙直朝她咽喉扑去。
就在这时,郑曜刚跑出雾林。
他看着那道巨大的兽影罩住沈灵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想——但脑海深处有一扇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像一道被封了十几年的铁闸,轰然崩断。一股说不清的知觉顺着他的视线窜出去,贯穿妖兽的皮肉。他看到它胸口深处,心脏上方一根血管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亮点,像一枚缝在肉里的针。
郑曜抬手,指尖朝那个亮点轻轻一点。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裂鬃獠却在离沈灵歌咽喉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命脉。四蹄僵直,庞大的身躯斜斜砸向地面,轰地掀起一片泥土,枯叶和碎草扬上半空。
全场死寂。
那只巨兽眼睛还睁着,赤红色的瞳仁里映着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再也没有动。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
沈灵歌背靠着树干,半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盯着那兽的胸口——皮毛完好,没有刀口,只在心脏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圆圆的,深不到指节,像一根无形的细针垂直点了一下。
那道“伤口”,没有任何渗血。
赵瑾的目光从兽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郑曜收回袖子的那只手上。他握着刀柄的五指还扣着,指节发白。
“谁、谁干的……”有人颤声问。
没人接话。
郑曜站在人群边缘,垂着眼,指尖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像是穿过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感觉烙在他眼底,他甚至还能“看见”那个亮点的位置,闭上眼都消不掉。
沈灵歌爬起来,朝他走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从那边出来?你刚才……”
“别说。”
他把她挡在身后,目光却投向那头倒毙的妖兽。
就在刚才他看见那个“亮点”的时候,他还看见了另一处东西:妖兽脊背的鬃毛缝隙里,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不是兽爪,不是獠牙——是一条又窄又直的贯通伤,像被一枚长钉从外面生生贯穿进去,边缘还在渗血。
那位置,和他点的方向,完全不同。
郑曜指尖一僵。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对这头妖兽动过手。
他猛地抬眼朝雾林的方向望去。
雾气深处,那棵被撞断的木栅旁,似乎站着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动不动,肩上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反了一下光,暗红色的,拇指大小。
郑曜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掌心那道裂痕,重新烧了起来。
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